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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父後三十日

父親過世一個月了。

雖然遺體火化,但未滿百日,於是就每晚留下廚房的小燈。禮儀社的人說,這樣他的靈魂才能認得出家。燈下的椅子,是他的專用席,以前他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會坐在那位置上吃東西、喝水。

這個月的夜裡,每當我昏昏沉沉地起床上廁所的時候,看到那盞燈,有時候我會以為父親還坐在那位置上,然後立刻就會想到他已經過世,那張椅子再也沒人坐了。一個月了,我才明白,原來這種複雜的情緒叫做失去。

我跟父親的關係並不好,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很討厭他,完全不跟他說話。父親跟我們並沒有什麼共同的回憶,告別式那天,我弟跟我說:「我很認真想,我跟他有共同做過什麼事情,但是真的沒有。」我說:「我也是。」

然而,一同生活本身就是一連串的事件排組的過程,沒有發生事情,本身就是事情。我們期待父親應該參與的生命事件,他從來都沒有出席過。我跟弟弟從來不覺得父親愛我們,因為他沒有為我們付出過時間跟注意力。語言是會說謊的,但行為不會;如何分配時間,就是如何分配情感。

這個月以來跟很多朋友聊,才知道很多父親,在行為上都如同我的父親,然後我開始理解,在華人世界中的父親,恐怕絕大多數都沒有學習過怎麼產生父愛、怎麼表現父愛。以我家而言,我的父親對我如是,我的祖父對我父親亦如是。

我在研究所的時候,開始從行為層次,去試著理解我的父親。我才發現,他始終是他父母親的兒子、他弟妹們的兄長,他始終活在他的原生家庭裡,追逐著他從沒真正得到過的愛與尊敬。三十歲時,他還沒做好準備,就成為人夫、成為人父,卻始終糾結於原生家庭的情結。他花了一輩子想得到的,最終恐怕都沒有得到,卻蹉跎了可以練習成為丈夫、成為父親的時光。

我的父親與他的父親對抗著,拼了命想成為他;我也與我的父親對抗著,拼了命不想成為他。崇拜著父親原型,與仇恨著父親原型的男孩,總有一天會發現,不論向著或者背著太陽,眼前的路都一樣窄。我曾以為自己在青春期時就已經認清楚父母並非全能,自己已經過了那關、已經成人,但那是錯的。這十幾年來,迂迂迴迴,我只是背對著父親拼命奔跑、跑到他碰觸不到的世界,到了最後才發現,我的世界,無非跟他的世界一樣孤獨。我們的關係是父子,但本質都是人,這個關係糾纏著我們,反而讓我們看不清楚身為人的本質。

原來,行為也會欺騙,而且時常先自欺、再欺人。我跟父親不斷努力、試圖強壯,本質上卻都是沒有得到父愛的男孩。即使有一天肉體已經形殘枯朽,都還在渴望那個完美的典型,能給自己,一點點也好的愛。

說來諷刺,我在念書與工作的過程中,曾經把許多男性前輩當作是父親看待,但這些對於完美男性形象的追求與期望,最後也都破滅了。我的青少年的幻滅來得很慢,但終究來了。而我的父親,他從未在外面替人工作過、自己做著依靠大量勞力的小生意,他的青少年的幻滅,來過了嗎?

父後三十七日,我滿三十五歲。我的青春期,比別人晚五年開始、比別人晚十五年結束──是的,我的精神上的父親,在現實意義上死亡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啊,我已經是個男人了。
我必須是個男人了,即使我還不知道,怎樣才算是個男人。但這種疑惑,或許就是不再低頭看腳下陰影的證明吧。世界天寬地闊,不用非得成為誰、或者非得不成為誰,你想成為誰就成為誰。自我的世界,只有自我才是太陽,每個人最終都得學會如何自行發光。

父後三個月,恰好是冬至,即使我們從未一起食過湯圓,但春天從沒因此缺席。父後百日,是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此時應當是舉城歡慶、讓煙花把夜燒得燦爛通明,新年快樂。而我將把廚房的小燈關上,在心中默唸從沒對你說過的話。

爸,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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