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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

然而,阿利安卓採取的長鏡頭不只有情緒,同時更充滿動態。要用長鏡頭表現高速節奏與動感並不容易,其難處在於「充分的資訊量」,也就是如何持續讓不同的、具有意義的人事物進入畫面。換言之,這不是個光靠演員演技就能解決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導演是否能有意識地設計出畫面的流動方式,同時整個劇組的技術是否能配合得了。這種流動感強的長鏡頭的技術之難、耗費成本之高,可見一斑。

因此,當我們看到這類超長鏡頭,除了享受鏡頭的流暢動感之外,最先需要思考的就是:導演為什麼要使用超長鏡頭?其動機到底是為了炫技還是帶有某種設計意涵,亦或者單純是導演的美學意識?2012年,鈕承澤導演的《愛》前十分鐘也採取了一鏡到底的超長鏡頭設計;當然鈕承澤用了一些特效串接起某幾個畫面,但基本上仍是一鏡到底。《愛》是一部包含了八位主角錯綜複雜關係的電影,這些主角的愛情故事在電影中各自展開,時常並無相關;鈕承澤採用超長鏡頭最主要的目的,當然就是讓觀眾意識到:原來這八個人確實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時空底下。

那麼,阿利安卓堅持用幾乎一鏡到底的長鏡頭處理119分鐘之動機是什麼呢?

第一,表現在現實與幻覺中穿梭的迷離。男主角雷根湯普森(Riggan Thomson,  麥可基頓飾演)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他的第二人格就是他三十年前飾演過的英雄電影主角鳥人(Birdman)。雷根相信自己有超能力,第一個鏡頭甚至就是雷根穿著白內褲在空中懸浮盤坐的背影。長鏡頭連結起雷根念動移物與現實,讓觀眾更加迷惑於雷根是否真的擁有超能力。

第二、向舞台劇致敬。《鳥人》的劇情緊扣著百老匯舞台劇《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這種長鏡頭的流動感與節奏感,本身就是在跟「舞台劇」的藝術形式致敬。《鳥人》鏡頭帶動的空間轉移極度類似舞台劇,休息室、後臺、舞台、頂樓、街道、酒吧,片中絕大部分故事都發生在這少少幾個場景,以電影而言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值得一提的是,鏡頭視角移動的方式,也與舞台劇普遍採用的視覺設計相同,僅僅從左往右緩移,就能在同一個空間中表現出時間流動。

第三、向實驗電影致敬。《鳥人》採取的超長鏡頭技巧,其實在《創世紀》(Russian Ark, 2002)也出現過;如果說《鳥人》是融合了大量特效創造出的一鏡到底超長鏡頭,《創世紀》這部帶有強烈實驗性質的劇情片,就是真真實實的90分鐘一鏡到底。《鳥人》試圖採用更大膽、更具風格以及獨特美學意識的實驗手法表現劇情,本身就在消除實驗性質太高的技巧往往淪於炫技的迷思。我個人非常支持實驗電影的存在,正因為實驗電影嘗試了各種新技術,才讓電影語言有無限成長無限進化的空間。

時間空間的流動、真實幻覺的錯位,構成了《鳥人》的基調,而這一切都透過超長鏡頭得以實現。超長鏡頭構成了謊言,同時也是解開謊言的關鍵。

圖、花花綠綠的販酒處,本質跟演藝圈沒有兩樣:燦爛、虛幻,讓人迷醉。

關注你,不等於愛你;被關注,不等於被愛

雷根湯普森(Riggan Thomson,  麥可基頓飾演)是名過氣的好萊塢電影明星,曾經靠著飾演英雄電影主角「鳥人」紅極一時,現在為了重新贏得觀眾注目,毅然決然親自改編瑞蒙卡佛的小說《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為百老匯舞台劇,同時自導自演。雷根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其第二人格為自己飾演過的英雄角色鳥人;雷根同時認為自己有超能力,能夠念動移物甚至飛行。故事的時間軸線相當短促,但仍為傳統三幕劇結構。

第一幕是預演之前,雷根啟用了人氣百老匯演員麥可夏納(Mike Shiner, 愛德華諾頓飾演)作為第二男主角。對於好萊塢英雄電影出身的雷根而言,一方面沉溺於過去的明星光芒,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的演技不受肯定,害怕自己僅是「明星」、「名人」而非「演員」。麥克則是個演技扎實又兼具人氣的舞台劇演員,一方面有助於背水一戰的雷根拉抬票房,但另一方面卻又可能壓過雷根、搶走觀眾的視線。麥可對於雷根而言是光芒,但同時也是陰影。

雷根的精神分裂症直接影響了他的人際關係。珊(Sam Thomson, 艾瑪史東飾演)從小缺乏父愛,曾因吸食大麻進過勒戒所,目前擔任父親雷根的助手,兩人偶有衝突;傑克(Jake, 查克葛里芬納奇飾演)是雷根的朋友、副製作人以及律師,不僅替雷根籌資,也時常忍受雷根的壞脾氣;希爾維亞(Sylvia Thomson, 艾咪瑞恩飾演)是珊的母親同時也是雷根的前妻,因不堪家暴而離婚。簡而言之,雷根的人生可以說是亂七八糟。第一幕的節奏奇快無比,快到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完全讓觀眾融入雷根的焦慮中。

第二幕又可拆解為兩次預演。在第一場預演中,麥可在觀眾面前僅穿一條緊身內搭長褲的強烈勃起,不僅「勃」得版面,同時更獲得好評。雷根的惡夢成真了,麥可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而自己卻成為陪襯的跳樑小丑。雷根的焦慮感不斷提升,在休息室的暴怒場景顯示他根本沒有超能力,他不是鳥人,只是凡人。珊偷抽大麻被雷根逮個正著,兩人激烈衝突,珊指責雷根不過是過氣藝人,只想獲得觀眾注視。

艾瑪史東這段超過兩分鐘的獨白魄力十足,表情與語氣都相當到位。這段獨白是第二幕中的第一波情緒高潮。向來態度張揚的雷根毫無還口餘地,彷彿鬥敗的公雞,完全不敢正眼看著女兒;而向來冷漠不搭理人的珊,也終於毫無保留地表露自己對於父親的強烈不滿。雷根渴望被注視,如同所有人。這段是雷根首次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至少,他終於對女兒展現了自己最沒有防禦的真實樣貌。這也就是為什麼艾瑪史東在這段狂飆獨白的最後,先是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然後迅速轉成內疚。她看見了父親的無力與悲愴、衰老與蒼白,那是一代拳王應退未退,最後堅持站在擂台上卻不斷被痛毆的形象。

英雄不死,只是凋零。

只是,凋零的英雄真能維持其自尊與氣度嗎?

第二場預演之前,麥可與珊在後台調情,恰巧被預備上台的雷根撞見。雷根沮喪地從後門走出聖詹姆士劇場(St. James Theatre)在後巷抽菸,沒想到鐵門關了自動上鎖,連唯一的一件睡袍都被夾死在門縫。馬上就要上台了,雷根只能拋下睡袍,穿著一條俗氣到不行的寬鬆白色三角內褲,繞出後巷,穿過時代廣場(Time Square)從前門回到劇場。

這段是本片的最大亮點。雷根只穿一條白色內褲的裝扮跟剛開始懸浮空中打坐完全一樣,他的肉體衰老疲垂毫不性感,甚至得戴上假髮遮蓋略嫌稀疏的頭皮,與鳥人雄壯威猛的樣子絲毫掛不上邊。這是雷根最真實的樣子。少了妝髮服飾,有哪幾個好萊塢巨星還能光芒四射?每個明星都只是在演戲,即使離開電影鏡頭,總還是得讓自己容光煥發,好應付眾人的睽睽目光。是的,我們都想看著閃閃發亮的巨星,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期待看見他人殘缺的、骯髒的真實生活;我們需要灑滿亮粉的青春電影,同時也需要素人實境秀。

然而,我們最最想看見的,是曾經閃閃發亮的電影巨星的狼狽的實境秀。

雷根奔過時代廣場,在眾人目光中穿入聖詹姆士劇場。他甚至沒有時間走進後台重新整理自己,就直接從觀眾席一邊演戲一邊走上舞台,某種實境劇場的變形。雷根再次搏回版面,毫無偽飾的演技以及超級吸睛的阿伯裸奔迅速引起注目,再也沒有人理會什麼百老匯男明星在舞台勃起。這跟丟臉的程度有關──假設今天是「猛男裸奔」跟「小屌勃起」新聞二選一,觀眾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群眾從不在乎被觀看的人的想法與感受,他們在乎的是如何用更多資訊填補永不饜足的好奇心。數十萬人在YouTube上只想反覆收看雷根,從他的表情與動作推論這到底是真的出了大糗還是做廣告宣傳。觀眾嗜血、觀眾無情。他們關注你,他們不愛你。

但你愛你自己嗎?

圖、雷根在時代廣場裸奔。

結語: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伊卡洛斯的神話告訴我們:只有曾經飛翔過的人,才知道墜落有多麼可怕。正因為雷根曾經大紅大紫過,所以他才比片中所有人都更理解,失去觀眾的可怕。是的,珊可以對著父親大吼:「你過氣了」、舞台劇女主角萊斯莉(Lesley, 娜歐蜜華茲飾演)可以哭喊:「為什麼我沒有自尊」,是因為她們從來就沒靠近過太陽。雷根靠近過太陽,他甚至以為自己就是太陽,但光與熱終於還是把他打回原形,從高高在上的有翼英雄「鳥人」墮回凡人。與其說雷根失去自我,倒不如說他走紅太早,以至於他的自我完全根植於觀眾的目標,他不過只是成為努力成為觀眾期待他成為的那個樣子。所謂的少年得志大不幸是,自己都還來不及真正了解自己,就被他人的期待牽著走。

男主角米高基頓演過最受歡迎的電影,是1989年的《蝙蝠俠》與1992年的《蝙蝠俠大顯神威》,從此之後就沒有能與之匹敵的代表作。這顯然是個諷刺,既幕前又幕後的血淋淋現實。許多鏡頭許多表情許多台詞,例如那句經典的「我只是成為你希望我成為的人,你不愛我,我什麼都不是」,都讓人不禁懷疑,這到底是米高基頓的精湛演技、亦或者是他的真心話?

亦或者,兩者兼具。所有的藝術走到最終,形式都是徒然,藝術家都再也無法把自己的真心藏匿於形式中。詩人鯨向海說:「我把詩第一次給你看,其實我跟全裸沒有兩樣。」 例如你讀我的每一篇影評,字句當中都是我無所遁形的真心。藝術家,就是透過美學意識將體內的光明與黑暗都完全自我揭露(self-disclosure)的人。

當雷根將自己的衰老肉身揭露於眾人面前時,他便豁出去了。第二試演的最後一幕,他從觀眾席走向舞台,頭上沒有假髮、身上沒有戲服、手上沒有手槍,他的表相不過是荒謬的皮囊,但他的真實情感卻超越了一切。這是演技嗎?這是真實嗎?當觀眾看不清楚一段表演究竟是演員原本的樣子或者是角色應該呈現的樣子時,那就完全是演員的勝利。

進入第三幕之後,雷根透過裸奔以及荒謬卻真實的試演再次得到注目,但他一點都不快樂。 知名影評塔比莎迪金森(Tabitha Dickinson, 琳賽鄧肯飾演)在酒吧中放出狠話,說他「只是名人不是演員」,並告訴他「明天正式演出後將會寫下有史以來最差的評價」。他的精神分裂加劇,在馬路上遊民似地醉倒一晚之後,過去只有在私人空間才會出現的「超能力幻想」也開始在公領域出現。他時而在隕石墜落怪獸降臨的末世中展開雙翼飛空,時而在和平的繁榮的城市中翱翔穿梭。他飛回劇場(事實上是搭計程車),在最後一次演出時槍斃了自己。

電影可以在這裡收尾,但編劇跟導演顯然還有話沒說完。雷根沒死,但也轟掉自己的鼻子,贏得影評、影迷以及所有媒體的支持。如果袒露自己的骯髒黑暗怯弱醜陋搏得的名聲是一種惡名,「為了藝術自我犧牲的昔日明星」才是雷根真正再起的一刻。他的面貌變形得如同怪鳥,虛擬出的鳥人也只是坐在馬桶上不發一語。

最後這一段的處理手法特別值得注意。首先,由雷根在劇院自殺切換到醫院場景沒有採取一鏡到底技巧,導演採取了非常傳統的剪鏡技巧。其次,本片的色調終於擺脫了陰暗陳舊感一躍轉為清爽乾淨的白色,節奏也由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急促感轉為緩和平靜。這意味著雷根的精神狀態終於變得清爽舒坦。

雷根不再因幻覺而瘋狂。他默默看著自己變型的臉,默默走到窗前,默默看著一群飛鳥翔過藍天。他將身體伸出窗外,彷彿想抓住飛鳥。鏡頭嘎然而止,視角從窗外照進窗內,珊從門外走進來,發現父親不在床上也不在廁所。她著急地走向窗口往下看,先是皺了眉,接著視角上移,彷彿看到什麼難得的奇景。

圖、珊看著窗外露出驚喜的表情。這是本片最後一個鏡頭,同時也引發最多討論。

這是全片最刻意、最明顯的分鏡,同時也引發最多「雷根到底死了沒有」、「雷根最後是不是真的飛起來了」的爭論。這段爭論不會有結果,因為不論是哪一種推論都會有盲點,很難有個面面俱到的說法。

不論如何,相對於現實主義到不行的前115分鐘,這段戲相當浪漫,給人強烈的夢想與希望。我們更該關注的重點或許是,為何導演要讓我們看見了如此殘酷的現實人生之後,告訴我們:你也是伊卡洛斯,你也可以飛?

自尊必須依附於堅強的自我,而堅強的自我建構於充分理解客觀環境。對外在世界的理解與對內在自我的理解是一體兩面的事情,不肯認清現實的人,其自尊只會激化成自卑或者自大,並不斷在兩者之間擺盪。知道現實有多鳥、知道自己有多鳥,並不表示就會失去自尊或者自信,相反的,這是讓自己抓住真實自我的起點。

不管現實有多鳥、自我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你知道自己是個人,世界不會繞著自己旋轉、隕石不會為了自己落下、怪獸不會突然出現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強力氣功波而消滅。這個世界只是依循著某種法則自我和諧自我衝突,在動與不動、變與不變之間漂流。能飛或者不能飛、是明星或者不是明星、被關注或者不被關注,其實最後都不如一個問題:你愛自己嗎?你能打從內心深愛著身為人的自己嗎?

在繞了一大圈之後,我們又回到了《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的文本上。說到底,《鳥人》終究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但導演不談愛人、不談被愛,談論的是「愛自己」。我們汲汲營營追求著他人的目光、澎澎湃湃探索著愛人的唇吻,我們愛人、我們被愛,但我們是否記得先愛被現實傷得遍體麟傷的自己?

我們都是伊卡洛斯。有些人還在看著天空用蠟與羽毛拼湊翅膀、有些人正在迎著太陽翱翔、有些人卻已經墜落,但不論未來式、現在式或者過去式,我們都是鳥人,都在廣闊大地與無限大空之間飄蕩。別忘了你過去的樣子、現在的樣子以及未來可能的樣子,不管再怎麼醜陋再怎麼黑暗再怎麼不堪,別忘了,你永遠都是「人」。

你愛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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