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張盛和──台灣十大惡人之首或全球最佳財長?

財政部長張盛和不到一周前才在朱學恆主辦的「2014年度十大惡人」中奪下首位,卻又在最新一期的英國《銀行家》(The Banker)中被評為「2015年全球及亞太地區最佳財政部長」。《銀行家》給出極高評價的主因在於張盛和2014年的不動產與所得稅制改革,包含房地合一實價課稅、兩稅合一以及財政健全方案。稅改永遠是所有財政首長的難題,因為人民對於減少政府支出還不見得有感,但是改變稅率絕對會使稅率增加者不爽。張盛和敢碰這個燙手山芋,不論最後是否會卡在立法院而無法執行,確實都該得到讚譽。

根據財政部2014年底對立法院提出的方案,為了避免衝擊過大,實施房地合一課稅之後仍有相對應的減徵方案以及配套措施,例如一定金額以下的自用住宅可以免稅、長期持有房屋者出售房產最高可以減徵75%以及同步停徵奢侈稅等。換言之,房價合一課稅雖然普遍加稅,但對於長期自住的民眾而言的影響不大,真正受衝擊的對象仍是持有高單價、非自住房屋的富人。這幾年來台灣民眾對於高房價之怨憤甚深,而房地合一實價課稅能確實根據市場價格課稅,有助於解決房價飆高之後房地產之持有成本過低的問題,是個長期而言能減少炒作房價的政策。

最詭異的事情是,這個立意甚佳的政策最後反而落得兩頭不討好,民眾認為張盛和保護了有錢人的利益,有錢人則認為張盛和損害了自身利益。我們可以理解,一個政治人物的行為從不同角度看來往往會有截然不同的評價,其主因往往與這個人或者這些行為無關,而是跟評價者所攜帶的價值相關。回過頭來看,張盛和研擬中或者已推動的政策包含金融業稅率正常化(從2%調回5%)、奢侈稅、房地合一實價課稅與證所稅等,都還算是走在「追求稅賦公平以達成財富重分配」的這條路上;然而,或許加稅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別人增稅多寡,只要自己加到稅就會讓人跳腳。

從未來的角度看來,張盛和的歷史定位幾乎肯定是「加稅財長」。我個人確實對於張盛和某些政策可能對國家發展帶來的負面效果有很大的疑慮,例如IPO之後的重稅可能更加壓抑台灣的企業創新,最直接的問題就是新創公司更難拿到資金,同時也降低了年輕人願意投身創業的實質誘因。但整體而言,我並不這麼討厭張盛和以及他所推行的政策。我可以理解許多人批評張盛和只懂開源不懂節流搞得債留子孫、在人民生活如此困難的時刻還妄自加稅簡直不懂民間疾苦,但這些批評恐怕並不完全合理。

首先,台灣近十幾年來政府支出不斷擴張,稅收成長速度跟不上政府支出成長速度,舉債比重從偏低一直提高與他國相較的合理水位之後,現在要不就是減少政府支出、要不就是增加稅收,別無他法。暫且先不說中國民國政府支出預算是否合理、使用資金是否有效率,單就租稅負擔率(稅收占GDP的比率)來看,台灣僅約12%~13%,與日本約16%、韓國約20%、美國約19%、德國約23%、法國約27%相比都還有一段差距。因此,從財稅結構看來,張盛和在此時增稅並非師出無名。

其次,財政部長真的砍得了政府支出嗎?或者我們也反過來這麼想:總統遭遇各方壓力時,到底會優先要所有部會節流,還是要求財政部開源呢?我認為張盛和不是不懂「開源、節流應該並行」的道理,只是他知道在當前的政府結構下,開源雖難,節流更難。這是組織結構帶來的原罪,張盛和註定得扮黑臉──要不就是得罪人民,要不就是得罪他的老闆與同儕;事實上,如果他選擇「得罪老闆與同儕」,恐怕早就辭職了。

我對張盛和最大的批評不來自於IPO重稅,而是來自他的發言。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一個國家的財政部長整天對股市大盤指數不斷積極喊多,而且三不五時因此上新聞。財政部長可以決定加稅減稅,但財政部長喊多喊空是什麼道理呢?張盛和當然可以推給媒體,都是記者愛問這些問題、都是編輯要放上標題,但如果這些報導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張部長恐怕難辭其咎──畢竟,他可以選擇不發言。

張盛和到底是十大惡人還是最佳財長呢?我們只能說,其政策是成是敗,或許最快都要十年之後才能見真章,在此之前,張盛和只要一日還在財長的位置上,就一日得接受檢驗謾罵。他稱不稱得上全球最佳財長還很難說,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要排十大惡人,張盛和之「惡」,恐怕還不成規模就是了。

留言

  1. 倒數第四段
    『中華民國政府』打成『中國民國政府』了

    回覆刪除

張貼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

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是怎麼搞砸的?

隨著漫威開啟第五階段,很多人在盤點,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有多爛云云。只是,我看過這麼多文章跟評論影片,真的還沒有任何人講到核心──到底為什麼這些內容不「好」?應該要怎麼樣才叫做「好」?扣掉上篇文章我們提到的,發行期過短所導致的所有管理跟技術性的問題不談,真正的問題是:系列電影在故事創作上先天就有非常大的限制與難處。 不論文字、漫畫、動畫、電影、影集或者是什麼形式,一個好故事的核心必然是:主題、角色以及情節。這三個元素為三位一體,也就是說,我們要看一個故事的主題好不好,會從角色的困境以及情節鋪陳去推敲;我們要看角色好不好,會看該角色是否有實質的主題以及具有說服力的情節;我們要看情節好不好,要看角色行動是否符合邏輯以及能否集合成一個有意義的主題。這三個元素,都各自有很多書籍在談,我等於是把很多書的內容濃縮成一小段,如果各位感興趣,可以去找相關的書來看。 然而,在創作的過程中,想要一口氣就創作出一個三者環環相扣的故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創作者一定得先確認好一者,然後透過這一者去錨定其他兩者。 我們用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故事來舉例。這個故事的主題是「愛情超越死亡」,角色是「處在對立團體中的兩個人」,劇情是「兩人在所處的環境衝突下,最終因此而死」。如果我們以主題優先,那麼這兩個人不處在對立團體中也沒關係,只要這兩個人最後寧可為愛而死就好;如果我們以角色優先,那麼最後這兩個人也可以不死亡,來個喜劇結局;如果是劇情優先,那麼這兩個人甚至不是戀人關係也行。總之,何者為優先,就對故事產生了「限制」,也可以說這就是故事的基本假設。如果要改掉這個假設,那就可能整個故事都得重新開始發展。 電影是一種以主題優先的故事。 首先,電影的長度約為120分鐘,假設每5分鐘為一場戲(即一段獨立的劇情),則大約是24場戲,用24場戲去說明一個主題,算是合理的配置。其次,由於電影從規劃到執行到上映的時間很長,因此每一部電影都可以視作獨立的作品,因此必須要有自己的起承轉合。最後,延伸自上一句,每部電影都必須要有明確的結局,這個結局就決定了觀眾如何理解主題為何。 不過呢,系列電影因為並不「獨立」,每一部片都是為了下一部片或者未來的某部片而拍攝的,因此在創作邏輯上更接近影集。由於真正貫穿每一集之間、能吸引觀眾持續看下去的元素是角色,因此影集是一種以角色優先的故事。 因此,系列電影最大的困境在於:人們會用電影這種「主題...

[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