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一向挺官的郭台銘,為何槓上柯文哲?

鴻海總裁郭台銘與台北市長柯文哲這兩位性格同樣強硬,但價值信念大不相同的自走砲終於不意外地槓上了。

事情的開端是,柯文哲近來針對前任台北市市長郝龍斌任內的大型開發案與建案進行徹查,這颱風尾自然掃到了鴻海集團所承接的「台北秋葉原案」。柯文哲真的查出什麼弊端了嗎?其實倒也還不至於,只不過是他「覺得」怎麼案子都是某幾家財團拿走,其中必然有詐。這邏輯乍聽之下是有點道理,但難道其他可能性就更合理了嗎?例如重大標案標給名不見經傳的小企業或新創公司,這更合理嗎?或者,同一類型的重大標案總在一到三家企業之間流轉,這更合理嗎?顯然並不是如此。

我們該先質疑的或許是:柯文哲到底想談的是一種「通則」,還是特定「個案」?如果柯文哲想談的是一種通則,那就應該要求立法,不得讓某些企業連續取得同一標案,例如TVBS的轉播權;如果柯文哲想談的只是個案,那麼最低底線應該是「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我認為柯文哲從上任之後許多次帶有強烈批判性的發言,似乎都直指前市長郝龍斌所帶領的團隊有「結構性的問題」,包含行政流程不清楚、組織文化過度鬆散、甚至是大規模式的官商勾結,這是不是通則我們都不知道,但我們都在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就太快接受了柯文哲的想法。

然而,但我們更該理解的是向來親政府的郭台銘的反應。郭台銘是位非常親近政府的企業主。不論黑道出身或者白道出身、中國政府或者台灣政府,郭台銘總把所有政府官員打點得很好,因為他深深理解「民不與官爭」這個道理。事實上,郭台銘雖然偶爾也會抱怨政府管太多,但基本上這個人心中永遠有個大政府,凡事皆以「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為前提──單看這點,郭台銘恐怕跟柯文哲很像。面對這次事件,網路上幾乎一面倒地支持柯文哲,認為郭台銘不該「要求」台北市政府提出證據,甚至連「以商逼政」的論點都跑出來了。我很同意翟本喬的看法,「郭台銘那篇廣告如果把48小時那句話拿掉,其實是一篇 『光明磊落,支持政府公開透明』的贊助文」,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重點是,這篇廣告不僅言之成理,我們更可以看出郭台銘的情緒。郭台銘火大了,而且還火大到要跟政府明著對嗆,這件事情本身很不尋常。

這是一個關乎企業信譽的問題。暫且不論鴻海在經營官商關係這件事情上向來不吝於使力,鴻海本身的企業實力與企業規模絕對有資格拿下政府標案,要說鴻海得標不合理,真的需要很充分的證據才能下這個結論。我無法在此刻說鴻海一定清白或者必然貪腐,我只能說: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柯文哲現在身為台北市政府首長,好歹得告訴我們形成這結論的理由吧?許多人認為郭台銘為什麼不是選擇打電話到台北市政府抗議、沒對柯文哲提告,而是選擇大幅度登報反擊,正是因為這是個「企業信譽」的問題,這是得立刻處理的危機。我們可以說郭台銘的發言過度激烈反倒引來社會負面觀感是件「白目」的事情,但不能說郭台銘這麼做不對。郭台銘把商譽寫在聲明中,但我認為這是一個表層的原因。

更本質的原因是,這是一個信任問題。郭台銘想要進一步提醒社會的是:政府與企業之間必須要有基礎信任關係,柯文哲不依法論法、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的態度,已經破壞了這層關係。郭台銘甚至願意自負虧損,堅持在台北市政府提出證據、給個說法之前,鴻海都要停止動工。當然,我們不能否認,假設在一個官商勾結極其嚴重的情況下,許多標案即使「檯面上」合法,背後都很可能藏著貪腐;換言之,即使鴻海以及各大財團在法律上沒有瑕疵,也不見得真的沒有問題。但法治的基礎概念就是如此,沒有證據,就不能妄下定論。

柯文哲隨即於當天下午反擊,絲毫不向郭台銘妥協。雖然柯文哲有相當明確的邏輯缺失,也就是:如果柯文哲當初拿了郭台銘的錢,今天是否就不需要公事公辦?但真正的問題顯然不在於此。鴻海的回應雖然稍嫌強勢但還算是合理的危機處理,柯文哲完全不留情面又混雜太多情緒的發言才是真正的隱憂。柯文哲上任沒多久就到處引發戰火,內部、外部風波不斷,延長戰線到一種神乎其技的地步。是的,柯文哲得民心,即使是爆彈發言都得民心。如果他是立法委員那倒沒有問題,然而柯文哲身為地方首長,其內部夥伴是市府公務員、外部夥伴是中央政府以及企業,他倚恃著民意卻無視與合作夥伴的信任以及規則,長期而言,恐怕難以成事。

我個人十分認同柯文哲上任之後想迅速改變北市府陳舊的政治文化,因此大鳴大放地宣示其決心與目標,這確實有效。但柯文哲如果真的想「成事」,而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地光說不做,最好還是把目標確定在一、兩個具有代表性的大型個案上,一口氣取下戰果。柯文哲應該針對各種沉痾各個擊破,而不是讓戰線延長到自己與團隊都分身乏術,最後被逐一反制。

我們是個用法律用制度管理的國家,而非用情緒用臆測;唯有制度,才是民主的基石。我的一位朋友在FB上如此評論這件事情:「如果今天一口氣講了這麼多,但最後都發現沒人被法辦,到時候就會跟阿扁總統當初也對拉法葉艦案宣示『動搖國本也要辦到底』而最後也不知道辦到哪裡去了。」歷史終會給出經緯、給出定位,我們期待柯文哲能風行草偃,而非只是風聲鶴唳。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攻敵必救──你想二刷,是因為劇本太弱

《攻敵必救》(Miss Sloane, 又譯槍狂帝國、斯隆女士)是2016年的政治驚悚片。本片成本1300萬美金,最後票房300萬美金,屬於慘賠;IMDb拿到7.3分、爛番茄新鮮度71%,評價普普。本片女主角潔西卡崔絲坦(Jessica Chastain)提名金球獎最佳女主角,除此以外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獎項肯定。
對於這麼一部票房不佳、評價普普的電影,其實我沒有太大興趣寫評論,但從去年上映至今,我至少在我的FB上看過三個人強力推薦此片,認為此片是去年最優秀的電影之一、奧斯卡居然完全不提名真是太奇怪了云云。同時,也有許多人表明想二刷該片。
為什麼這麼多人想二刷呢?這是個有趣問題。
先說我對這部電影的結論好了。這是一部劇本很差的電影,沒有入圍奧斯卡很正常。唯一可以討論的,可能是最佳女主角這個獎項(但她也提名金球獎了),其他大獎根本想都不用想。這部電影的故事其實並不差,但是劇本有很嚴重的硬傷,本片導演也完全無法挽救。到底《攻敵必救》有哪些硬傷呢?

台北市房價崩盤只是時間問題

引言──如果你還認為台北市房價還有空間上漲.....

前陣子Facebook上有張圖被廣為轉載,大致內容是台北市房價租金比(Price Rent Ratio, PRR)為64倍,位居全球之首。房價租金比的計算公式是「房屋總價格/年租金」,意思是:房子的價錢足以讓人租幾年。實際租屋價格被視作是實質住宅供需的合理價格,消費者物價指數(CPI)中也是計算租屋價格(在台灣權重約佔20%),因此台灣近十年年台灣房價雖然飆漲但CPI上升的幅度並不大,原因之一就是租金幾乎沒有成長。正因為租屋價格代表需求的合理價格,因此房價租金比越大就表示房價背離合理價值越遠。然而,倍數在怎樣的位置算是合理呢?一般而言二十年是合理的位置,意思是說:當一棟房子的價格相當於二十年租金時,不如就買下來吧

但為什麼是二十年呢?扣掉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前由父母扶養不論,成人能工作的時間大約是三十年,然而卻需要住五十年的時間──這樣看起來似乎表示二十倍似乎很少?然而房子的價格理受時間因素而折舊(這是重要的問題,後文會有更詳細的分析),新成屋五年價格開始下滑,三十年之後降價幅度非常小幾乎停滯。再加上人生有很多不同階段,例如結婚者可能在新婚時需要住雙人套房,成為四人家庭時需要標準的三房兩廳,退休後又只需要住雙人小房;單身者則可能需要工作時期市中心的單人套房以及退休後的寬敞景觀宅。房子是一個人生活的延伸,人的生活會隨時間改變,房子當然需要改變。更不用說房子裝潢大約十年一換,換裝潢的時候往往也是人生轉折時,許多人更會趁此時換屋。考慮這些因素,我們應該理解的結論是:所謂「合理」的PRR倍數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值,而跟一個國家人民的生活模式有很大關連。同時我們也必須理解的是:即使合理PRR倍數並非固定,卻也有一定範圍,那跟人的生活模式改變、房子本身折舊有關──因此合理倍數,大約十年到三十年之間

全球房地產指標(GlobalPropertyGuide, GPG)這個網站(見延伸閱讀)列出了全球85大城市的PRR,其中就有72個城市落在剛剛提到的10~30倍之間,超出40倍的城市只有3座。從這角度看來,我想各位應該可以理解台北市的房價有多誇張,64倍幾乎是一個人成年之後到死亡的完整時間,其中我們只有一半時間能工作,可能有三次以上的重要人生時期轉折;而房子的殘值也將在三十年之間不斷下滑,五十年之後除了等都更重蓋之外幾乎沒有能真…

一個作家之死:林奕含三個層次的幻覺破滅

林奕含自殺的火藥庫,來自於「被老師誘姦」以及「沒有愛的家庭」;這兩者一樣重要,缺乏任何一者,林奕含走上絕路的機率都會大大降低。這兩點,很多人拿來分開談,但我認為重點是這兩件事情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時候的交互作用。

「被老師誘姦」這件事情,在心理上真正造成的創傷,跟自尊有關。林奕含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完全就是一種透過合理化手段來防止自尊受傷的「防禦機制」,只有林奕含承認「我愛他」,才能避免知覺到「自己受騙」、「自己被對方輕視」、「對方根本不在乎自己」。

然而,沒有一個人,能夠長期透過防禦機制矇騙自己。合理化機制像是一種止痛劑,雖然你吃了之後暫時不痛,但是痛因沒有解除,你就得一直吃下去。但這個止痛劑並非沒有副作用。每個人的生活世界都很廣,你會遇到各種人事物,總有一天會碰到跟你相近的故事。一次、兩次、三次之後,這個止痛劑會越來越沒有效果。

這件事情很嚴重嗎?其實還好。說穿了,就是「幻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