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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最美的風景是人

《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改編自1939年的同名小說,由班史提勒(Benjamin Edward Ben Stiller)自導自演。班史提勒以喜劇見長,近年來致力轉型成為劇情片導演,而《白日夢冒險王》就是其銳意轉型之作品。

一部拍給上班族的爽片

每一部電影都有其設定客群,如同《暮光之城》會讓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白日夢冒險王》則會讓白領上班族感動落淚。本片劇本依循傳統三幕劇形式編構,第一幕是40歲主角華特米提(Walter Mitty)充滿瘋狂白日夢的平凡上班族人生,第二幕是華特踏上旅程,第三幕是華特結束旅程回歸日常生活。「冒險」這個主題並不罕見,但中年單身阿宅上班族的冒險就不那麼尋常了;對於生活平穩到太過僵固的上班族而言,《白日夢冒險王》正是一個精神出口,釋放了人性對於刺激的渴求。

圖、平凡的上班族華特

第一幕劇的重點放在華特日常生活之百無賴聊以及白日夢之刺激有趣的對比,但整體而言並不緊湊,白日夢段落太多太長,甚至連對「主角為何出走」的描述都太過匆促,顯示導演拿捏節奏失當。白日夢的段落非常商業討喜,明顯向許多電影致敬,例如電梯內打鬥的運鏡像是《駭客任務》,變成老小孩的情節完全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然而,這些白日夢分明可以設計地更有隱喻更具象徵更與現實相扣,最後除了「有趣討喜」之外卻什麼都不剩,導演與編劇要各負一半責任。

第二幕劇可以依據兩段旅行拆成兩段。第一段中,華特丟失了底片,又為了女主角雪莉(Cheryl Melhoff)的一段話決定出走,動機有兩個層次,一個是為了找底片,另一個是為了討美人歡心。華特飛到格陵蘭尋找攝影師尚恩歐康諾(Sean O'Connell),一路跟著尚恩的足跡行至冰島,最後在一場火山爆發中看到尚恩站在小飛機上的背影,結束旅程回到紐約。華特對於雪莉的愛慕之情在這段中扮演了關鍵地位,幻想中的雪莉促使華特搭上直升機,而冰島上一群飛鳥甚至拼成雪莉的臉;華特回國之後拿著滑板當作禮物想送給雪莉,卻發現雪例疑似與前夫復合感到喪氣,甚至丟了尚恩給他的皮夾。這些細節彰顯了第二幕劇前半段的「裏」是華特對雪莉的愛慕,追尋尚恩不過是「表」。

圖、照片中的尚恩要華特去尋找神祕的底片

第二幕劇的後半則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就結構而言,第二幕的後半其實也可以歸說是第三幕的前半,從概念上看來這段落的定位非常模糊。我甚至認為導演處理結構的時候並沒有想清楚到底應該要如何切分(至少光是秒數就沒算好),於是把一部三幕劇的劇本拍成起承轉合的四幕結構。我們必須先理解的是,三幕劇雖然是主流中的主流,但並沒有任何人規定電影只能用三幕劇的結構拍。那麼,為什麼我們仍鮮少看到主流的好萊塢電影採取四幕結構?這是因為所謂的「承」跟「轉」其實差異並沒有這麼大,對於觀眾而言這是一種不容易清楚理解劇情流動到哪裡的處理手法。以本片而言,導演處理華特第二次出走的手法非常粗劣,沒辦法合理解釋為什麼華特才剛心灰意冷地丟了尚恩的皮夾,立刻又興致勃勃地出走阿富汗──而這就是導演必須清楚處理好的劇情分界。如果導演要讓觀眾知道現在劇情已經走向尾聲,那麼就要更強調華特終於領會「冒險不該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立即讓華特重啟旅行。

華特見到尚恩是本片高潮。華特終於知道原來底片就在皮夾中,但為什麼當他決定重啟旅程的時候沒有想到把皮夾找回來呢?理論上皮夾中還是放了東西吧?這裡又一個編劇沒處理好的硬傷。而華特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的連當地嚮導都不願意前行的喜馬拉雅山巔,為何會出現一塊平坦沙地,而沙地上還有一群人在踢足球呢?山上怕吵而具攻擊性的鬼貓(ghost cat)雪豹難道不會襲擊嗎?像這種為了熱血而熱血卻無視前後邏輯的設計,往往只會出現在青春熱血YA(Young Adult)片,沒想到也會出現在這種以中年人為主角的電影中,著實讓人驚訝。

圖、華特與尚恩在喜馬拉雅山上相遇

即使劇本與導演有許多缺失,《白日夢冒險王》仍有優點。許多不成熟的電影導演完全依靠對白說故事,但班史提勒卻使用壯大雄偉的風景反襯人的渺小,讓主角內心的轉變顯得合理。我個人很喜歡華特從阿富汗回美國時降落在洛杉磯,交友網站服務員陶德(Todd)去接他時說的一段話:「我原本想像你是個無聊的人,但你現在根本就像是活生生的印度安那瓊斯。」兩周半的旅行可以怎麼改變一個人?奮戰鯊魚、躲過火山爆發、面對持槍軍閥、登上喜馬拉雅山,這些經驗真的可以讓平庸懦弱的40歲中年上班族改變嗎?對於自我繭困超過二十年的華特而言,敢跟前雇主議論或者牽起曖昧對象的手,這種改變幅度還算合理。

故事最後,華特終於看到生活雜誌最後一期的封面:尚恩拍下了華特檢視底片的一瞬間。走過千山萬水,原來最豐富的風景從不來自外在反而來自內心;所有的景物本身都不具有意義,只有人的詮釋才能真正賦與事物意義。最美的風景是人。我們當然不免懷疑,開始這趟旅行前的華特到底有哪一點符合了生活雜誌的座右銘:「看見世界,勇於冒險,直視本質,貼近、尋找並感受彼此,這就是生命的目的。」("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to see behind walls, draw closer,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編劇用了一種非常熱血的手法傳達「小人物中見偉大」的概念,卻又忽略了故事時間軸與觀眾視角並不相同,因此又會造成硬傷。

編導技術表現堪稱平庸

本片劇本改編自小說,改編劇本最大的難處在於細節取捨,割捨太多可能使故事不連貫、保留太多又可能使故事太過蕪雜。我沒看過原著小說,單就劇本看來,這是一部流暢中仍帶關鍵硬傷的六十分劇本,不差但也不好。以三幕劇而言,本片切分並不妥當,第一幕明顯太長,第二幕似乎結束在第一趟旅行又似乎結束在第二趟旅行,以至於故事重心稍微鬆散。本片有主題、有象徵、有劇情轉折、有主角心理層次的描述,但是都讓人有種「差了一點」的感覺。例如主角華特在兩周半內兩度遠行,兩次不同的動機雖然已經提升故事層次,但如果能夠在時間許可之內安排再多一次轉折,那麼故事層次就會更加豐富鮮明。

導演的表現也是如此,雖不差但也不夠好。幾段細膩的鏡頭不難讓人看出導演班史提勒的用心,例如電影剛開始時華特用電腦想傳出訊息時掙扎反覆,焦距沒有隨著華特移動而是固定在螢幕,顯示華特整個專注力放在電腦上。然而整體而言,導演的斧鑿痕跡太重,充滿一種學生作品似的不成熟感。舉例來說。華特發現女主角雪莉與前夫復合之後失落地回家,他一邊與母親愛妲(Edna)聊天一邊失落地把尚恩給他的皮夾丟到垃圾桶。導演用了一個中距離的固定鏡頭拍攝整個場景,刻意不使用近距離的臉部特寫;但在幾乎靜止的畫面中,愛妲即使只是稍微瞄了垃圾桶一眼,仍非常搶眼。導演希望用一種較為低調隱晦的方式(中距離固定鏡頭)埋下「愛妲會幫華特撿皮夾」的伏筆,但卻沒處理好演員動作與整個環境互動的關係,以至於原本應該成為伏筆的鏡頭反而破了哏。從劇本看來,故事末段,愛妲拿出皮夾給華特時說了一句:「我總是會把你亂丟的東西收好」,加上愛妲搬家時帶了幾大箱華特舊物的設計,本身就已經提供了充分的資訊,更加凸顯導演處理前一個鏡頭時弄巧成拙。

華特上直升機那段是非常重要的劇情,但導演拿捏也不夠恰當。幻想中的雪莉拿著吉他唱著David Bowie的Space Oddity,使華特有勇氣搭上那台由醉漢駕駛的直升機。基於這是一段重要劇情,秒數偏長尚可接受,但關鍵鏡頭沒處理好則是導演大忌。本片中每一段華特的幻想都有一些線索(clue)可以看出這是幻想不是現實,最關鍵的點就是華特與雪莉的表情。本片所有幻想段落中,只有雪莉拿吉他這段太像真實的雪莉,在踏出酒館大門之後甚至還一路送華特上直升機,過度混淆真實與幻想。導演有許多處理手法,例如華特踏出酒館之後讓雪莉消失只留下聲音,或者讓雪莉的頭髮完全不受強風影響、平順如在室內,這都能削弱雪莉的現實感;可惜的是班史提勒的經驗還是不夠純熟,讓這種重要段落漏洞百出。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本片的配樂非常好聽,許多場景甚至完全靠音樂撐起情感。我並不認同這種用音樂稱情感的取巧做法,但單獨聽本片的配樂專輯的確是一種享受。

結語

雖然《白日夢冒險王》有許多技術缺失,但整體而言還算言之有物。許多人認為這是一部鼓吹旅行的片子,但這種詮釋觀點實在太過直觀;華特的冒險是一個重新自我探索的過程,最終能平衡自己內心對於生活的熱情與渴望。但我們真的需要旅行、或者許旅行真的能達成相同的效果嗎?一本好書或者一場音樂會,可能都比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旅行來得有用許多,該出走的從來不是身體,而是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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