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那些建中男孩教會我的事

我曾經念過建中。

關於明星學校的爭議,從我念建中的時候就開始了。他們說,明星學校的壓力很大,每個人都勾心鬥角只想勝過彼此;他們說,明星學校的學生都是不懂得玩的書呆子;他們甚至說,像建中和北一女這種單一性別的明星學校,是個完全違反社會常態的環境。是的,建中的確是個特殊的環境,但許多現象並不如表面顯示地那麼純粹。

把一群在學業上表現得極端優異的高中男孩放在同一個教室裡面,其實是非常神奇的事情。每一個人都曾經是各自學校的榜首或者三甲,如今要在一個班級之中脫穎而出卻都變得異常困難,那是足以摧毀一個人信心的事情。更可怕的事情是,國中的時候,這群男孩往往不只是會念書,同時也會具有某種或者某幾種特殊的才華,例如演講例如唱歌例如游泳例如領導,如今這些才華也會顯得黯淡。人上有人,天上有天,在建中我們說這是神外有神。

我的同班同學J,成績出色、長相帥氣、性格溫厚,彷彿完人;同學D在整個學期的數學考試中都拿了滿分,平均成績封頂以導致老師無法替全班平移調分;同學T文筆流利,書案上放著清史稿,未來的目標是要成為修訂清史的歷史學家;學長P外型高大英挺、聲音宏亮清澈,只要一站上舞台就會散發出光芒,各種朗誦、演講的獎項拿都拿不完;學弟Y才高一就寫得一手好詩,是個玩世不恭的天才。

挫折,是這些男孩們教會我的第一課。每天早上當我穿上制服時,我總會不自覺駝背,理由是:我不希望別人看見我胸口的學校名稱。是的,這是一身異常沉重的制服,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挺起背脊將其撐起。我恨這個閃閃發亮的標籤。在建中的那三年,我沒真的把這些男孩當作朋友。我恐懼自己在這些人面前像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我恐懼他們瞧不起我,我恐懼著那些可能發生或者從未發生的事情,很快地我畢業,重考,然後進入台大。

我曾經以為那些男孩只教會我挫折,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條件完美、總是微笑的大男孩J不意外地考上台大電機,在課業上的表現依然出色,但在感情上卻飽受挫折。某年的聖誕夜,他悶悶地找了我看電影,理由是他的女友戀上了他的同班同學。他沒有酗酒、大哭一場或者對著無人的球場大罵幹你娘,只是很平和地說完故事,然後很平和地向我告別。我想我永遠忘不了他當時問著「我是不是比較沒有個性」的表情。

才華出眾的Y出了幾本詩集散文集,真正成了知名的年輕文學家。在這失去聯絡的十年之間,我默默讀著他的文字。Y是高中時期就公開出櫃的同性戀,校慶時總穿著北一女制服妖豔登場,但在十年前,同性戀是一個比起現在更加禁忌的話題。「最後的審判與決裂之前/眾人使勁撕扯你溫和的面具/他們詆毀你的坦承 然後/鼓掌稱讚你的沉默」當我看到他在〈男身〉中這麼寫著,我似乎終於可以理解他當時的玩世不恭一方面來自於他率直的天性,另一方面也同時是一種完善的偽裝。

我們從男孩長成男人,漸漸學會了第二課、第三課,學會了看穿彼此生命中的曲折與蜿蜒,學會了如何從本質去看一個人。「建中」是一種優等生的標籤,只有當我們彼此都貼著相同的標籤時,才真正得以脫離束縛。我們在彼此面前不需要扮演一種國中時代優等生的樣子,能夠不完美、能夠有個性,能夠在彼此挫折對方的信心與自尊之後,真正了解「我是誰」。而這一切,都是在常態分布的校園中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

當我畢業許久許久之後,這個社會仍有太多關於明星學校的批評。他們繼續說著,建中不過是一種養蠱遊戲,讓強者更強、弱者更弱,是讓社會價值變得單一的元凶。每當我聽著這些話時,我只會在心中默默微笑著。當太多人企圖用一種狹隘而偏頗的粗俗見解妄自對你下定論時,你只需用更明澄的雙眼觀照自我,無須受影響。心當如止水。

這也是那些男孩教會我的事。

留言

  1. Sean
    雖然我沒讀過建中也沒當過資優生
    但是在你用幽默且不失深度的文筆敘述下
    我了解到了身為一個頂尖高中生背後所要承受的壓力

    文章真的打的很幽默
    中間有幾段我邊看邊笑
    哈哈哈

    回覆刪除
  2. 所謂Y寫的男身
    是邱妙津鱷魚手記的作品...

    回覆刪除
    回覆
    1. 誤會了~該作品"男身"中只有文首引用妙津的文句"眼睛,也是支點,將我整具骷髏骨架撐起來,渴望睡進她海洋般的眼。"這一句是,接下來的內容則的確是Y的創作~

      刪除

張貼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台北市房價崩盤只是時間問題

引言──如果你還認為台北市房價還有空間上漲..... 前陣子Facebook上有張圖被廣為轉載,大致內容是台北市房價租金比(Price Rent Ratio, PRR)為64倍,位居全球之首。房價租金比的計算公式是「房屋總價格/年租金」,意思是:房子的價錢足以讓人租幾年。實際租屋價格被視作是實質住宅供需的合理價格,消費者物價指數(CPI)中也是計算租屋價格(在台灣權重約佔20%),因此台灣近十年年台灣房價雖然飆漲但CPI上升的幅度並不大,原因之一就是租金幾乎沒有成長。正因為 租屋價格代表需求的合理價格,因此房價租金比越大就表示房價背離合理價值越遠 。然而,倍數在怎樣的位置算是合理呢? 一般而言二十年是合理的位置,意思是說:當一棟房子的價格相當於二十年租金時,不如就買下來吧 。 但為什麼是二十年呢 ?扣掉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前由父母扶養不論,成人能工作的時間大約是三十年,然而卻需要住五十年的時間──這樣看起來似乎表示二十倍似乎很少?然而房子的價格理受時間因素而折舊(這是重要的問題,後文會有更詳細的分析),新成屋五年價格開始下滑,三十年之後降價幅度非常小幾乎停滯。再加上人生有很多不同階段,例如結婚者可能在新婚時需要住雙人套房,成為四人家庭時需要標準的三房兩廳,退休後又只需要住雙人小房;單身者則可能需要工作時期市中心的單人套房以及退休後的寬敞景觀宅。房子是一個人生活的延伸,人的生活會隨時間改變,房子當然需要改變。更不用說房子裝潢大約十年一換,換裝潢的時候往往也是人生轉折時,許多人更會趁此時換屋。考慮這些因素,我們應該理解的結論是: 所謂「合理」的PRR倍數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值,而跟一個國家人民的生活模式有很大關連 。同時我們也必須理解的是: 即使合理PRR倍數並非固定,卻也有一定範圍,那跟人的生活模式改變、房子本身折舊有關──因此合理倍數,大約十年到三十年之間 。 全球房地產指標(GlobalPropertyGuide, GPG)這個網站(見延伸閱讀)列出了全球85大城市的PRR,其中就有72個城市落在剛剛提到的10~30倍之間,超出40倍的城市只有3座。從這角度看來,我想各位應該可以理解台北市的房價有多誇張,64倍幾乎是一個人成年之後到死亡的完整時間,其中我們只有一半時間能工作,可能有三次以上的重要人生時期轉折;而房子的殘值也將在三十年之間不斷下滑,五十年之後...

[影評] 阿拉丁──迪士尼的女性意識進入新高峰

迪士尼正式改編了1992年動畫版本的《阿拉丁》,真人版本的《阿拉丁》除了保留原本經典的劇情與音樂,同時更加入全新劇情。《仙履奇緣》與《黑魔女》,在原作本來時長就偏短的情況下,幾乎就是全新故事;前年的《美女與野獸》與今年的《阿拉丁》,原作長度大約90分鐘(90年代的迪士尼非常喜歡90分鐘這個長度),幾乎都保留主幹、僅增加30分鐘的劇情。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