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他割斷的不只是頸子,而是社會的理智線

5月29日,北投區文化國小一名女童慘遭割喉,19小時之後宣布不治,得年8歲。兇嫌龔重安現年29歲,因失業四個月情緒不佳,於是埋伏在校園,隨機挑選學童下手;龔重安被逮捕之後不見悔意,目前已遭羈押。

你記得今年3月6日發生什麼事情嗎?你可能不記得了。你記得的是去年5月21日,鄭捷在捷運的無差別殺人。鄭捷在今年的3月6日一審定讞四個死刑,而且這個判決還在Yahoo投票上拿下了92%的超高支持度,可以說是近年來所有的重大法律案件中,得到最高民意支持度的判決。就在鄭捷犯案大約一年、一審定讞不到兩個月的此刻,龔重安又犯下隨機殺人案件,這讓廢死跟反廢死的爭論與衝突又更進一步升溫。



對於廢死一方,龔重安案件正顯示了「死刑的恐嚇力有限」;對於反廢死一方,龔重安犯後的反應,卻讓人更加懷疑到底有沒有必要再給與任何回歸社會的機會。兩邊都沒有錯,但更貼近真實世界的論述是:不管有沒有死刑,人類殘殺同族這件事情,都會一直存在。意思是,殺人是一種自然現象。

「殺人是一種自然現象」,這是對於許多人而言,難以理解甚至難以接受的事情。促發殺人的動機實在太多了,從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管是戰爭、屠殺、暗殺,不管有沒有國家、有沒有法律、有沒有死刑,殺人都不曾在任何人類社會中消失。

死刑有許多層意義,以「減少殺人或者其他重罪的犯罪率」而言,死刑能嚇阻的從來就不是那些「不管有沒有死刑都會殺人的人」,而是那些「因為可能被判處死刑而不敢殺人的人」。換言之,以台灣這個有死刑(而且仍會執行死刑)的國家而言,鄭捷或者龔重安,顯然不是死刑能恐嚇得了的對象。

既然死刑沒能嚇阻龔重安犯下殺童重罪,為什麼支持死刑者(或者說,反廢死刑者)反而更被激起情緒了呢?這是基於一種復仇的情緒。先說好,我並不認為想復仇是一種應該被壓抑的情緒,因為想復仇背後最大的主因其實跟「公平正義」有關──如果我認為「殺人」這件事情強烈違反了公平正義原則,那麼自然會導向一個很強烈的解決方式,也就是殺了這個殺人者。

廢死或者反廢死,對我而言並沒有特別非支持哪一者的理由不可,因為兩者都無法真正解決犯罪(甚至是殺人)這個問題;我認為廢死或者反廢死其實更像是一種信仰。近五年來,台灣有三大重大且具爭論性的社會議題:核能存續、死刑存廢、同性婚姻合法化。這三大議題在國際上的趨勢是:廢核、廢死、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在台灣,除了同性婚姻合法化這件事情在民意上有明確朝向「合法化」的趨勢以外〈請參考: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第六期第三次調查計畫執行報告〉,核能存續與死刑存廢似乎都還沒真正有個方向。這三大議題,其實都是信仰,而信仰的核心是「我們期待中的美好社會應該是什麼樣子」?

廢死者或者反廢死者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期待看到小孩被虐死的事件。大家都期待社會更美好,只是彼此對於美好社會的想像並不一致。

最後,我只想說我很難過。文化國小離我家並不太遠,新聞所細膩描述的殺人情境,我幾乎可以完全想像。我盡可能讓自己沒有情緒地寫下這篇文章,希望能讓情緒更加激化的廢死反廢死論述中,增加一些不同的聲音。我沒有非覺得要怎麼作才行,但我希望,彼此都能真正去聽另一方的聲音。


延伸閱讀
從鄭捷的四個死刑,看印度性侵犯遭虐死
鄭捷事件──「死刑」原生的罪與罰
因著愛,我們前行──回應關啟文〈同性婚姻是人權嗎?〉
反同志婚姻的邏輯在哪?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最美的風景是人

《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改編自1939年的同名小說,由班史提勒(Benjamin Edward Ben Stiller)自導自演。班史提勒以喜劇見長,近年來致力轉型成為劇情片導演,而《白日夢冒險王》就是其銳意轉型之作品。

一部拍給上班族的爽片

每一部電影都有其設定客群,如同《暮光之城》會讓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白日夢冒險王》則會讓白領上班族感動落淚。本片劇本依循傳統三幕劇形式編構,第一幕是40歲主角華特米提(Walter Mitty)充滿瘋狂白日夢的平凡上班族人生,第二幕是華特踏上旅程,第三幕是華特結束旅程回歸日常生活。「冒險」這個主題並不罕見,但中年單身阿宅上班族的冒險就不那麼尋常了;對於生活平穩到太過僵固的上班族而言,《白日夢冒險王》正是一個精神出口,釋放了人性對於刺激的渴求。

圖、平凡的上班族華特
第一幕劇的重點放在華特日常生活之百無賴聊以及白日夢之刺激有趣的對比,但整體而言並不緊湊,白日夢段落太多太長,甚至連對「主角為何出走」的描述都太過匆促,顯示導演拿捏節奏失當。白日夢的段落非常商業討喜,明顯向許多電影致敬,例如電梯內打鬥的運鏡像是《駭客任務》,變成老小孩的情節完全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然而,這些白日夢分明可以設計地更有隱喻更具象徵更與現實相扣,最後除了「有趣討喜」之外卻什麼都不剩,導演與編劇要各負一半責任。

[影評]鋼鐵人三(Iron Man 3)──破繭重生

〈鋼鐵人三〉(Iron Man 3)的劇情並非僅只接續一跟二兩集,〈復仇者聯盟〉(Avengers)對本作品的劇情的影響更大。復仇者聯盟擊退索爾(Thor)的弟弟洛奇(Loki),為了拯救紐約市,鋼鐵人東尼史塔克(Strak)決定犧牲自我衝入蟲洞,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跌回地球。然而,這段經驗卻使東尼產生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併發恐慌症(panic disorder),時常陷入極度焦慮的狀態,夜晚難以成眠,並對鋼鐵衣產生強烈的依附感。故事就從這個完全不英雄主義的時間點揭開序幕

圖、東尼與鋼鐵衣們。這張海報的設計暗示了東尼面對鋼鐵衣卻不知所措的焦慮,非常引人注意。

顛覆想像的第一幕劇

太過習慣好萊塢三幕劇的觀眾一定非常不習慣〈鋼鐵人三〉的劇本,因為故事的起始點已經完全背離了前兩部〈鋼鐵人〉與〈復仇者聯盟〉中的東尼史塔克的形象──東尼不再是花花公子,同時罹患了嚴重的PTSD與恐慌症,只要聽到關鍵字「紐約」、「蟲洞」、「復仇者聯盟」就會引發強烈的呼吸困難與盜汗。這卻是三幕劇本中的第一幕:日常生活。英雄理當無所懼,但東尼卻無法從差點死於宇宙中的恐懼中解脫。但與其說東尼恐懼死亡,不如說東尼恐懼失去當下與小辣椒(Pepper)共有的幸福生活。人如果沒有打從內心值得珍惜的東西,就不會理解什麼叫做「害怕失去」;過去的東尼玩世不恭,擁有超絕的智力、財富以及數不盡的女人,然而這些事物得來太容易,根本沒有值得珍惜的必要性。然而小辣椒卻不同,她給了東尼最缺乏的溫暖與安全感,只有小辣椒完全理解、包容並完全無私地愛著東尼,這對東尼而言產生強大的衝擊──如果我死了該怎麼辦?如果小辣椒死了該怎麼辦?

東尼的恐懼,轉化成強化鋼鐵衣的動能。鋼鐵衣是守護目前生活的力量,只有不斷強化鋼鐵衣才能減輕東尼的焦慮與恐慌。在前兩部系列作中,東尼與鋼鐵衣的關係一向是「人役物」,但第三部的起點卻是「物役人」,鋼鐵衣支配了東尼的生活。在這第一幕中,最重要的一場戲是東尼睡眠時恐慌症發作,自動系統召喚了鋼鐵衣馬克42號,讓小辣椒驚慌失措。小辣椒要東尼把鋼鐵衣切離生活,但東尼則說:「鋼鐵衣是我的一部分。」這是第一幕劇最重要的一句台詞,貫穿了整個東尼的日常生活。東尼設計了自動合體系統(這根本是聖鬥士星矢中的聖衣著裝)以備隨時招換鋼鐵衣、跟羅德上校(Lt. Colo…

[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