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你真正了解作文的重要性嗎?

國中會考剛結束,加上大考中心宣布107年開始作文將獨立招考,又引發了一波對作文教育的論戰。 我大學時代曾經打工當過補習班的高中作文老師,當時大考中心的作文題目已經生活化,但是學生的作文表現依然停留在那個連我都沒經歷過的、忠黨愛國的年代。這其實就是台灣作文教育始終被詬病之處:不管出怎樣的題目,學生總是可以寫成讓人噁心的「作文腔」範文。最近朱宥勳以作家之姿受採訪指出了台灣學生作文的問題,諷刺有餘但可惜並不深入。 台灣作文教育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台灣人普遍錯估中文寫作的難度。 非常多台灣人都認為「會說話就等於會寫文章」或者認為「中文沒有嚴格文法所以隨便寫都對」,但這樣的想法正是讓許多人不用心學習作文的最主要原因。如果大家覺得寫電腦程式很難,那麼,寫文章的難度就難上幾百倍。因為,同樣都是「語言」,人類任何一種日常生活使用的語言,都混雜著各種時間、地域、情境以及文化因素,是一套規則超複雜、而且時常更新的編碼系統,光是要熟悉系統就很需要用心。 雖然白話文運動強調「我手寫我口」,但文章的高度可讀性不等於口語化──這件事情意味著:寫文章與說話的邏輯結構仍存在差異。所有的對話都有情境,而且還有各種肢體語言與表情語言能補充口說不足,但文字沒有這些輔助,因此需要更嚴謹。事實上,中文沒有嚴謹文法這件事情,其實正是中文寫作困難的主因。當同一句話可能有不同的解釋、同一個想法有不同的表述方式的時候,如何選擇最精準明確的句子,就是困難之處。作者寫得越隨便,讀者可能就得花上越多的精神才能理解句意。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第二個問題,作文是一種溝通的邏輯訓練,而不是文學的美感訓練。 我再強調一次,寫作就像是寫程式,寫程式需要邏輯,寫作當然也需要邏輯。寫程式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讓硬體能夠運作,等於是跟硬體溝通的一種語言?那寫文章的目的是什麼?當然就是為了讓人跟人能互相溝通。然而,台灣的作文教育還不夠專注在溝通、也不專注在邏輯上。許多學生時常會拿出一堆裝飾性句子過多的作文範文,絕望地告訴我,自己寫不出這種文章。事實上,從溝通的角度看來,這些文章大多無病呻吟、毫無內容;就文學的角度而言,這些浮濫的範文也一點都不「美」。 而溝通更本質的事情是,自己得有話想說,才能討論如何說。作文可以教到一個人如何用更好的方式表現自己的想法,卻無法教你如何形成自己的價值觀;而台灣學生的最大問題往往是,無話可說。有個笑話是這樣說的:如果你要台灣學生寫下自我的想法,台灣學生會反問,什麼是「自我」?在缺少自我價值、無話可說的情況之下,許多學生只能透過填塞大量無意義的裝飾性句子,好讓一篇文章看起來有500字。如果我們不打算透過教育系統培養出具有自我想法的學生,那就不用期待這些學生在作文上會有什麼優秀表現。 第三個問題,集體想便宜行事的心態。 我認為能真正在作文拿到高分,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可惜的是,多數台灣學生、家長、老師都只是想快速看到結果(好成績),卻不想解決根本的問題(中文能力、邏輯思考與自我意識)。學生把作文當作是考試的一個「科目」,在無法花太多時間的情況下,最後的結論就是「背誦萬用範文與萬用例句」;家長希望學生能快點拿到高分,一邊強迫孩子背範文,一邊強迫老師猜考題;老師即使知道該如何培養學生的作文基礎能力,但在一周兩堂的時間壓力,家長、學生的分數壓力下,也只能幫著猜題、給範文。 台灣作文教學方式,是市場導向的結果。我不覺得學校或者補習班的作文老師們有多罪該萬死,但如果家長持續把教育當成服務業、把孩子分數當成教師KPI,作文教育永遠沒有真正落實的一天。台灣人對於作文重要性的理解太過膚淺,我認為必須要把視野拉大、把注意力放在作文考試之後的人生,才有可能改變對作文教育的思考跟預設。 進入職場之後,很多人終於發現會寫報告、會說話、擁有良好溝通能力的人,才會在職場成為贏家。溝通能力,就是使用語言的能力以及邏輯能力。適當的作文訓練其實可以是對職涯最有幫助的訓練,只是很多人並不理解。 作文教育可以怎麼做? 任何教育制度,都必須同時考慮體系內教育跟體系外教育。 體系內的作文教育,就是一句老話「考試引導教學」。 考試怎麼考,學校就會想出各種「有效率」的方式讓學生拿高分,我認為如果考試方式不改變,就不會有什麼改善。老實說,身為作文老師,我不認為「作文腔」的假掰作文有機會拿高分,但這類作文還是可以拿到一定分數的主因是:比這種作文更爛的文章多得是。白卷、字數過少不成篇幅、文章充滿各種事實性錯誤(例如錯字、錯誤文法),相較之下,「作文腔」的文章還是好得多。大考中心決定將作文考試獨立,我想最大的原因就是降低白卷以及字數過少的比率,但不太可能降低作文腔的文章比例。如果要降低作文腔作文,恐怕得大規模地改革所有學科的考試方式以及入學方式。 以台灣人最喜歡談的美國來說,美國非常重視作文教育。這件事情一方面當然可以理解成美國人深諳文字溝通能力的重要性,但另一方面,我認為這跟美國高等教育採取申請入學制有很大關係。美國的申請入學一定要交自傳與讀書計畫(SOP, statement of purpose),這玩意兒非常考驗寫作能力。除了SOP以外,面試更是一大難關;事實上,如果一位學生找了槍手代寫SOP,即使進入面試階段,也會一樣迴避不了溝通與邏輯這兩大問題。如果台灣持續採取聯合考試,把學科成績放在第一順位,就很難避免「作文低能化」的弊病。 體制內的教育必須要能「標準化」,體制外的教育必須做到「差異化」。 體系外的作文教育,時常容易被忽略,但卻是市場機制平衡需求的關鍵。真正良好的作文教育,一定要是小班教學,而且老師的素質必須要夠高才有辦法實踐──換言之,好的作文教育的成本太過高昂同時難以大量複製,很難落實在體制內的教育當中,必須依靠體制外的教育才有機會平衡。 至於台灣的體制外教育,也就是補習班作文教育,我只能說,品質有好有壞。有些補習班老師真的是以長期訓練的方式在教,有些只是單純強化了背誦跟選範文的功能,但不論哪一種補習班老師,都顯示了學生跟家長確實有需求無法被體制內的學校教育滿足。 整體說來,我對目前台灣作文教育制度的認同仍比批評更高。雖然目前的作文教育仍有許多不完美之處,但比起許多人口中的無法複製、無法執行的「理想作文教育」,還是好得太多。 台灣真正該改革的是對作文的想法。 如果台灣人無法真正理解作文教育的意義以及重要性,那麼再多「改革」,恐怕都不會產生效果吧。你真正了解作文的重要性嗎? 延伸閱讀 請先寫好中文作文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攻敵必救──你想二刷,是因為劇本太弱

《攻敵必救》(Miss Sloane, 又譯槍狂帝國、斯隆女士)是2016年的政治驚悚片。本片成本1300萬美金,最後票房300萬美金,屬於慘賠;IMDb拿到7.3分、爛番茄新鮮度71%,評價普普。本片女主角潔西卡崔絲坦(Jessica Chastain)提名金球獎最佳女主角,除此以外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獎項肯定。
對於這麼一部票房不佳、評價普普的電影,其實我沒有太大興趣寫評論,但從去年上映至今,我至少在我的FB上看過三個人強力推薦此片,認為此片是去年最優秀的電影之一、奧斯卡居然完全不提名真是太奇怪了云云。同時,也有許多人表明想二刷該片。
為什麼這麼多人想二刷呢?這是個有趣問題。
先說我對這部電影的結論好了。這是一部劇本很差的電影,沒有入圍奧斯卡很正常。唯一可以討論的,可能是最佳女主角這個獎項(但她也提名金球獎了),其他大獎根本想都不用想。這部電影的故事其實並不差,但是劇本有很嚴重的硬傷,本片導演也完全無法挽救。到底《攻敵必救》有哪些硬傷呢?

[影評]聽說桐島退社了──青春與活死屍

《聽說桐島退社了》拿下2012年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及最佳剪輯等三項大獎,可以說是該年度的最大贏家。日本向來擅長處理青春校園題材,這兩年來《告白》與《惡之教典》更是創造出一種更為黑暗而寫實的青春電影──誰說青春只有酸甜戀愛或者熱血運動。《聽說桐島退社了》就是延續了這個概念的一部電影。

圖、友弘、宏樹、龍汰(從左到右)。其實我蠻喜歡友弘這個角色,可惜他的個性實在是太平凡、太沒有存在感。

[影評]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最美的風景是人

《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改編自1939年的同名小說,由班史提勒(Benjamin Edward Ben Stiller)自導自演。班史提勒以喜劇見長,近年來致力轉型成為劇情片導演,而《白日夢冒險王》就是其銳意轉型之作品。

一部拍給上班族的爽片

每一部電影都有其設定客群,如同《暮光之城》會讓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白日夢冒險王》則會讓白領上班族感動落淚。本片劇本依循傳統三幕劇形式編構,第一幕是40歲主角華特米提(Walter Mitty)充滿瘋狂白日夢的平凡上班族人生,第二幕是華特踏上旅程,第三幕是華特結束旅程回歸日常生活。「冒險」這個主題並不罕見,但中年單身阿宅上班族的冒險就不那麼尋常了;對於生活平穩到太過僵固的上班族而言,《白日夢冒險王》正是一個精神出口,釋放了人性對於刺激的渴求。

圖、平凡的上班族華特
第一幕劇的重點放在華特日常生活之百無賴聊以及白日夢之刺激有趣的對比,但整體而言並不緊湊,白日夢段落太多太長,甚至連對「主角為何出走」的描述都太過匆促,顯示導演拿捏節奏失當。白日夢的段落非常商業討喜,明顯向許多電影致敬,例如電梯內打鬥的運鏡像是《駭客任務》,變成老小孩的情節完全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然而,這些白日夢分明可以設計地更有隱喻更具象徵更與現實相扣,最後除了「有趣討喜」之外卻什麼都不剩,導演與編劇要各負一半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