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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X戰警》系列──你可以不戰鬥,但必須是個戰士

《X戰警:天啟》(X-Men: Apocalypse)是一部2016年改編自同名漫畫X戰警(X-Men)的超級英雄電影,與2011年《X戰警:第一戰》(X-Men: First Class)以及2014年《X戰警:未來昔日》(X-Men: Days of Future Past)為三部曲作品,三個故事分別設定為1962年、1973年與1983年。

X戰警故事的共通主題是「歧視」,這三部曲提出的質疑是:「當你遭受歧視時,你該用怎樣的方式面對?妥協,或者迎戰?」X教授(查爾斯查維爾,Charles Xavier / Professor X)代表的是妥協,萬磁王(艾瑞克藍希爾,Erik Lensherr / Magneto)代表的則是迎戰。這兩種不同的思維,正是兩套政治思維──這也就是兩人後來各自成立的陣營彼此衝突的主因。最有趣的是,查爾斯與萬磁王雖然看似水火不容,但兩人又有相當深厚的情感,最理解彼此的,也只有彼此。在《未來昔日》中,變種人陣營遭受人類滅絕式攻擊時,兩人不僅再次成為戰友,而且還能無間合作,正說明了「兩人彼此為對方的陰暗面」。

photo credit: 20th Century Fox


X教授與萬磁王的政治衝突

事實上,X教授與萬磁王這兩位角色皆有其真實原型(prototype)。

X戰警漫畫問世於1963年9月,此時最大的歧視抗爭事件,就是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1955年~1968年)。其中,兩位非裔的人權運動領袖,各自提出不同論述。馬丁路德金恩認為黑人應該用非暴力的手段與政府協商,而麥爾坎X則認為黑人應該用武力推翻白人政府的統治。你一定發現了,馬丁路德金恩就是X教授,麥爾坎X就是萬磁王。有趣而諷刺的是,X教授與萬磁王卻設定成外表與人類完全無異的變種人,這也造成X戰警系列在這三部曲中展現出超越於「種族歧視」外的格局。

先從查爾斯/X教授談起吧。

查爾斯的角色設定非常有趣。他自小出生於富裕之家,雖然身為變種人,但其能力是「心靈控制」──這是一個非常強勢的能力,不僅能完全同理、同情他人的思想與情緒,甚至能夠進一步控制其想法。查爾斯的能力,其實就是「同理」,這是一個至高的美德。

從《第一戰》到《天啟》,查爾斯不斷試圖消除人類與人類、變種人與變種人,以及人類與變種人之間的衝突與矛盾。這當然是非常美好的願景,但問題是,變種人應該順從人類社會的規則,但如果人類不願意根據變種人調整社會規則呢?如果變種人始終只能是次等公民呢?這就是查爾斯的困境。無止盡的同理,會讓人在諸多社會規則中,忘了自己是誰。社會化(socialization)可能會讓人失去主體性(subjectivity)。

而這正是艾瑞克/萬磁王的主張。

艾瑞克不斷妥協,但每一次妥協,都因此失去生命重要的人。童年時不得不的妥協讓他失去父母,中年時的妥協讓他失去妻女。《天啟》開場,艾瑞克歸隱人群,在小鄉下與妻女過著安適的生活。沒想到一次工廠意外中,艾瑞克發動能力拯救同儕,同儕卻報警逮補艾瑞克,甚至失手殺死艾瑞克的妻女。這段開場拍得相當精彩,但更重要的是這段開場的核心意義──即使你決心放下武器,卻仍有人抱持惡意、兵刃相向。

妥協從來不能換得自尊,只有力量才能。萬磁王的能力是操縱磁力與金屬,完全呼應他的信念;「自尊」、「力量」,就是萬磁王的關鍵字。萬磁王追求的是一個變種人能充分自主的社會,他甚至認為變種人應該消滅人類,就像人類的祖先智人消滅了尼安德塔人一樣。

然而,《未來昔日》的開場,變種人慘遭人類屠殺,暗示的就是:當你想用力量解決問題時,你的敵人也會用一樣的方式解決問題。這也就是萬磁王的困境:追求極端的自我,勢必產生強烈衝突。這兩個人、這兩種信念的衝突,構成了《X戰警》三部曲的基調。


從種族歧視到性取向歧視

50年前的《X戰警》漫畫僅強調種族歧視,種族歧視來自於「一看就知道的差異」,膚色、五官以及口音。受到種族歧視的人很難「假裝」,例如麥可傑克遜(Michael Jackson)就謠傳是透過手術才能漂白膚色。然而,變種人雖然與人類是不同「種族」,但卻仍有查爾斯、艾瑞克這樣外型與人類毫無差異,或者像魔形女、野獸(Beast)這樣可以透過能力或藥物讓自己外型變得像人類,或者像藍惡魔(Nightcrawler)、天使(Angel)這樣外型與人類有很大差異。

你意識到了嗎?2010年之後的《X戰警》在談另一種歧視──「性取向歧視」。查爾斯跟艾瑞克象徵雙性戀,他們可以完全融入異性戀社會;魔形女與野獸象徵氣質陽剛的男同性戀或氣質音柔的女同性戀,他們可以壓抑自己的本性,痛苦且勉強地活著;藍惡魔與天使則象徵氣質陰柔的男同性戀或氣質陽剛的女同性戀,他們擁有無法假裝的外表,因此得承受更大的社會壓力。

主導《X戰警》系列電影的靈魂人物是布萊恩辛格(Bryan Singer),他本身就是公開出櫃的同性戀,對於歧視這個主題的掌控能力簡直完美。如果你不相信,看看2000年到現在6部《X戰警》系列中唯一不是由布萊恩辛格擔當導演或者編劇,2006年的《X戰警:最後戰役》(X-Men: The Last Stand),就會理解這件事情。這部片簡直是個災難。


魔形女──是否存在完美解答?

想更深刻理解這系列電影,就不能不談「魔形女」瑞雯達克霍(Mystique / Raven Darkhölme)。

魔形女夾在兩人之間,時常擺盪不定──如同她的能力,變身。雖然魔形女能夠變成任何樣貌,但她的本體卻是藍膚金眼,與正常人類完全不同,因此她遭遇到的處境比起X教授或者萬磁王都還要更加艱困。她該做回自己原本的樣子嗎?或者應該維持美麗的外表,假裝自己並不是個變種人?

X教授與萬磁王對魔形女的想法,就是兩人政治思想的落實。查爾斯希望瑞雯能夠以維持人類外形,融入人類社會;艾瑞克則告訴瑞雯,她應該勇敢做自己。瑞雯象徵的是,信念並不那麼堅定的一般人,她希望尋求社會認同,同時也想自在地維持自我。她認同兩人,同時也質疑兩人。

X教授與萬磁王在這三部曲中並非誰要把誰趕盡殺絕、哪一個思想應該凌駕於另一個思想之上,事實上,兩人的想法都不斷被狠狠打臉。在《第一戰》的結局中,查爾斯完全信任人類卻慘被人類背叛;在《未來昔日》的開場中,萬磁王也因為堅持與人類開戰而被人類反撲。好吧,兩種方式怎麼做都錯,那到底有沒有更好的做法,能夠取其兩者的優點、避免兩者的缺點?

魔形女一直在追尋答案。她時而跟萬磁王合作、時而跟X教授合作,一方面努力拯救受困的變種人,另一方面也試圖創造一個變種人得以安適生活的環境。從戲劇邏輯看來,如果說X教授與萬磁王分別象徵的是「命題」與「反命題」,瑞雯象徵的就是「融合命題」──一個更完整的解決方案,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魔形女就是觀眾,跟著我們一同理解這兩種政治思維。


結論:你可以不戰鬥,但仍需要成為戰士

我認為《天啟》這部電影的真正重要性,在於最後一個場景──沒有超能力、沒有戰鬥,當然也沒有特效。

X教授與萬磁王站在X學院的地下室,看著訓練場中的學生們。

萬磁王:「對這個世界呢?難道你不曾在睡夢中驚醒嗎?夢到他們有一天來找你和你的學生。」

X教授:「我夢過。」

萬磁王:「你醒來後是什麼感覺?」

X教授:「對於那些來我們學校找麻煩的可憐人,我深感同情。」



訓練場內,魔形女對著學生們說話。

魔形女:「忘了你們過去所知道的一切,無論你們在學校學到什麼,無論父母怎麼教導你們,那些都不重要。你們不再是孩子了,也不再是學生,你們是X戰警。」


這個設計簡直精妙絕倫。整個系列的最後一個場景,是由萬磁王與X教授先針對「世界的敵意」討論,而且還取得了共識;最後再由魔形女高呼:「起身戰鬥吧!」完美地結構出這個三角關係──命題、反命題、融合命題。

這個融合命題,其實就是:「你可以不戰鬥,但必須是個戰士。」

X教授與萬磁王在日後仍針鋒相對,但X教授並非帶著一群學生、任人宰割的學者,而是帶著一群戰士、勇敢奮戰的將領。這三部曲身為前傳,我實在想不出比這更完美的結尾。但除了戲劇效果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個結局給人的啟發。

這個世界上有無數人身陷威脅,戰爭、饑荒、瘟疫、死亡,以及你看不見、卻時刻給人煎熬的歧視。歧視時時刻刻壓迫著許多人的生活,太多人像過去的X教授那樣告訴你,妥協吧!投降吧!違背本心,成為你一點都不想成為的樣子吧!但人類文明的進展從不存在於妥協,每一次價值觀反轉,都是先有抗爭,接著才可能有更大的包容與體諒。「勇氣」,正是《X戰警》新系列的三部曲的終極訴求。

挺身而出吧。現在,就成為自己生命中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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