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鴻海留人才?與其開高薪不如經營好企業文化

Google日前宣佈要在台灣大舉招募上百位人才,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便立刻反擊,表示願意開出高於Google兩、三倍的薪水挖角這些得到Google錄取通知書的人。這種邏輯在台灣並不罕見,例如許多私立高中願意以三年免學費外加獎學金為誘因,吸引有實力進入前三志願的學生。我們不難理解,在升學這種以「考試」為單一標準的體系中,不論是學生或者學校都很容易排出強弱次第;然而,就業體系是否仍能一體適用?

在產業相同、文化相近的情況下,企業之間或許存在著序列關係,但在產業不同、企業文化相距甚遠、不存在可供比較的基本要素下,自然無法定義孰優孰劣。鴻海跟Google就產業跟文化而言皆有很大差異。鴻海強項在硬體、Google強項在軟體,硬體工程師進入Google不見得能發揮長才,軟體工程師進入鴻海也未必有機會發光發熱。從企業文化的角度看來,鴻海採取高壓式的軍事化管理,組織結構層級分明,同時也非常重視年資;Google則自由自律且強調結果導向,組織管理徹底扁平化,完全的實力主義。即使我們暫且接受「郭台銘或許想成立軟體部門」這個假設,Google的軟體工程師是否能接受鴻海的企業文化完全是更高層次的困難議題。

企業文化融合了企業的歷史、制度、精神、道德、產品與價值觀,如果我們把企業當作有機體來看待,企業文化就是企業的人格特質。企業與員工的關係跟任何形式的關係相同,雙方適配與否才是最重要的關鍵。對於能在自由的環境中表現出高度自律性的員工而言,進入層級嚴謹的軍事化環境不僅無法發揮實力,要是想改變組織甚至可能變成組織紀律的破壞者;對於鴻海而言,如果雇用這類員工,反倒可能是自找麻煩。對於喜歡穩定組織結構,不喜歡擁有太多決策權的員工而言,進入得自己創造工作任務的扁平化組織反而會顯得無所適從。因此,招募就是一種企業與員工互相試探、理解彼此個性的過程;正因為企業與員工選擇彼此同時也型塑彼此的樣貌,所以我們鮮少看到不同集團的企業聯合招募。

由郭台銘這段發言我們可以看出,對「招募」的理解尚且停留在私立高中招生的水準。郭台銘似乎以為,員工的好壞只用一種標準就能決定,而員工也只會憑著薪資待遇決定自己的工作環境,但這簡直大錯特錯。首先,對於企業而言,評斷人才的標準應該多元化,例如好業務通常不適合做行政、一流研究員也通常不適合跑業務,這跟職務與人的適配性有關。其次,工作是生活的重要環節,而薪資待遇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我們都知道,職場中各種複雜的權力關係以及工作氣氛才是真正影響員工是否願意長期任職的關鍵。Google要找的是能獨立創造議題並且解決問題,個性積極而又高度自律的人才,但鴻海需要的是能夠融入龐大架構並以業務問題為優先思考目標,個性具有高度服從性的人才,這兩者背後隱含的基模根本完全不同,我實在不懂郭台銘董事長想找Google的工程師來要做什麼?這類員工在鴻海太容易變成主管的眼中釘,更不用說他的薪水比同期同事們高出五、六倍完全無視年資,不要說提升組織績效,只要不降低組織士氣就算是相當幸運。

郭台銘的宣示更有一堆執行上的盲點。例如要是有個鴻海員工投了Google最後也順利錄取,要是這位員工拿著Google錄取通知書要求加薪,鴻海到底要不要接受呢?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如果鴻海一開始就已經錄用了「最佳人才」,卻還要透過Google認證才知道這些人才的價值,那是不是意謂著鴻海根本沒有選人的眼光、沒有用人的能力?再反過來看,對於這些得到Google錄取通知書的工程師而言,光是拿到通知書就有如此身價,更何況是實際在Google工作幾年,那豈不是又再倍增?換言之,郭台銘的宣示,除了自打嘴巴、自貶身價、讓自己顯得財大氣粗以外,沒有什麼正面的效果。

事實上,Google與鴻海確實都是管理實力異常出眾的企業。Google駕馭了一群個性強烈、才氣綜橫的工程師,並且讓員工的目標與組織相符;鴻海全球員工人數超過百萬人、員工人數排名全球前三,還能持續擴張事業版圖。郭台銘過去的管理模式,其實就是用高薪利誘並把員工調整成企業文化所期待的樣貌,但在規模經濟效應逐漸消失、獲利率難以提升的情況下,鴻海的待遇也相對地越來越不吸引人。因此,郭台銘董事長提出「鴻海願意開出Google兩、三倍薪資」,某種程度上更像是為了廣告效果而非真的想挖人──畢竟,郭台銘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領導手段會壓抑這些一流工程師的天賦,最後只會鬧得雙方不歡而散。

但說到底,如果郭台銘董事長真的想讓鴻海集團成為台灣一流人才的首選,光靠這種宣示其實並不會產生效果。鴻海集團的成長速度已經開始減緩,過去那種「只要肯拼就能獨當一面」的氣氛勢必逐漸消退,內部各路人馬開始為了鞏固自己既有的權力而大玩政治遊戲時,組織就會以非常快的速度腐化。腐化初期,各大山頭都會積極拉攏人才;但到一定階段之後,所有既得利益者反而會為了不被取代而排擠新進的一流人才。當然,在這種層層節制、毫無舞台,高級主管又是一群沒有戰力的三流政客的環境下,自然也沒有真正的人才願意待著。上個月鴻海高階主管貪腐的新聞震驚一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冰山一角。鴻海的麻煩,現在才剛要開始。

不管待遇再怎麼好,充滿怠惰、腐敗、權力爭奪的組織,從來都不會是人才的首選。郭台銘董事長更該理解的是,在這場已經起跑的世界性人才爭奪戰中,鴻海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Google、FB或者IBM,而是自身的企業文化。

延伸閱讀
郭董嗆聲Google 願開兩倍薪挖角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

[影評]風起──以風為名之詩

「 誰曾看見風/你我皆無/當葉顫動時/風正吹過/誰曾看見風/你我皆無/當樹垂首時/風正吹過 」──〈風〉克里斯蒂娜·羅塞蒂 在2013年之前,宮崎駿曾數度宣佈退休,卻都未果。在看完《風起》之前,我認為這又是一次狼來了的謊言,看完之後,我開始相信這就是宮崎駿最後的作品。一位大師會以怎樣的作品為結尾呢?這一定是能說完他一生的故事。 圖、二郎與紙飛機。紙飛機其實暗喻零式戰鬥機,同時也是二郎的象徵。 從軍機製造商之子到電影大師 《風起》的故事背景設定為二戰時期,主角堀越二郎是個開始嚮往飛機的少年,長大後就讀航空學,最後成為飛機設計師。主角以開發出零式戰鬥機的堀越二郎為原型,在歷史上真有其人;雖然《風起》不能視作堀越二郎的傳記動畫電影,但改編自真人的故事,總特別能打動人心。宮崎駿的家族為太平洋戰爭時的軍機零件製造商,其父親叔伯輩皆因戰爭致富。宮崎駿自小耳濡目染,不僅是飛機狂更是軍武狂;然而,反戰主義的宮崎駿卻始終抱持一種「軍火家族」的陰影長大,對於軍方也始終採取不信任與抗拒的態度,這在他的電影例如《紅豬》中就相當明顯。 因此,堀越二郎的故事對宮崎駿而言顯然有獨特的意義。一方面,堀越二郎設計出的戰鬥機本身就是殺人工具,堀越二郎跟他的父執輩一樣都是戰爭的兇手;另一方面,堀越二郎執著於創造「美麗的事物」,這與醉心於電影、追求藝術之美的宮崎駿而言又完全相同。 堀越二郎一方面是宮崎駿父親的投射,同時也是宮崎駿的投射 。

[影評]冰雪奇緣(Frozen)──愛,讓人無懼

《冰雪奇緣》(Frozen)是迪士尼2013年底的年度大作,本片不僅提名奧斯卡最佳動畫,同時更打敗了1994年《獅子王》成為迪士尼最賣座的動畫電影。迪士尼曾一度陷入低潮,但近年來表現可謂漸入佳境,《冰雪奇緣》更是再創巔峰之作,完全展現出迪士尼動畫王國的氣勢。 圖、冰雪女王(Snow Queen)無中生有,完全依靠魔法造出的冰雪城堡。 冰的世界 本片故事改編自《安徒生童話》中的〈冰雪女王〉,但除了冰雪女王這個爭議性極大的角色以外,劇情已經與最初的〈冰雪女王〉故事幾乎完全無關。我稍微找了一下關於本片劇本的幕後故事,華特‧迪士尼早在1943年就想改編〈冰雪女王〉,可是先後改了幾次都發現故事難以處理成電影結構,同時冰雪女王的形象也太過負面。2008年,克里斯·巴克以《安娜與冰雪女王》(Anna and the Snow Queen)為名重新改編故事,並隨著同一製作團隊在2010年《魔髮奇緣》(Tangled)的成功,才正式確定這個改編計畫,並將最終片名定為"Frozen"。 《冰雪奇緣》的劇本結構非常明快。第一幕敘述了北方港口小國艾倫戴爾(Arendelle)的長公主艾爾莎(Elsa)從小擁有施展冰雪魔法的強大天賦,小公主安娜(Anna)活潑好動卻是個毫無法力的一般人,兩人感情親暱。一次意外中,艾爾莎的魔法擊中了安娜。安娜雖然得著石精長老的協助消除了冰凍魔法,但國王與皇后為了保護公主們,決心消除安娜對冰雪魔法的記憶並隔離兩人,同時驅逐皇宮中的僕人,讓艾爾莎的魔法能力成為秘密。兩位公主長成少女之後,國王與皇后卻因海難過世,艾爾莎必須繼承皇位成為女王(Queen)。傳統的第一幕往往不會太複雜,但《冰雪奇緣》第一幕的劇情非常多而且非常複雜,編劇跟導演能把這段處理到自然流暢實在相當不容易;最困難的點在於,要如何鋪陳兩位公主從親密到被迫疏遠的過程,同時描繪出兩人內心的想法與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