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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貿爭議:誰是佛地魔

去年我寫了四篇服貿的文章:〈福禍未依的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定〉、〈李顯龍打了馬英九一巴掌〉、〈服貿:戒慎恐懼,但無須過度恐懼〉、〈服貿:中國可能的劇本〉,這四篇串聯起來的總結是:「服貿是一個具有高度政治敏感性的議題,我們需要恐懼,但不能過度恐懼,否則最後只會自亂陣腳。」值得高興的是,鄭秀玲老師幾份關於服貿錯誤經濟推論的分析,在學生闖進立院之後的幾天也有許多人提出指正,例如〈對不起,不再袖手旁觀了--一位企業主眼中的服貿〉就從實務面提出非常切合現況的見解;當然,我們都支持鄭秀玲老師對於服貿在國家安全上的疑慮,但是我們得用更理性的眼光正視現況,才可能提出更好的解決之道。在正式談服貿之前,我想先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次學生占領立院到底合不合理?

學生占領立院──惡法亦法乎?

從法學的角度看來,陳淳文教授在〈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中(備註1.)分析得最為徹底。陳教授認為,「建立於權力分立的架構下,台灣的憲政體制完整、民主法治也得以運作。依照法律行使即並未違反法治,即沒有程序正義之問題,而自去年起即有服貿議題的討論,民眾也可上經濟部網站瀏覽服貿協議,服貿的生效模式也依循現有法律,即沒有黑箱之說。人民高喊的捍衛民主、推崇的朝野協商,實際上鼓舞了錯誤的方式(違法進入國會、國會亂象),而將立法權收歸人民自身的行為更違反權力需要節制的基本原則,事實上才可能是破壞民主法治的行為,而這些體制外抗爭行為有時光錯置的疑慮,因為在現有憲政體制下的確有完善的方式吸納反對意見,而不需走上違法佔領國會之途。」這篇文章請各位一定要看完,非常重要。這個問題其實是法理學上最大的論戰「惡法亦法乎?」的變形,而陳淳文教授的觀點是:「惡法亦法。在民主法治的結構之下,就應該尋求合法途徑解決問題,而非訴諸於非法。」

妙麗為什麼不能嫁給哈利——《哈利波特》中的歷史、文化與政治〉一文的作者翟文哲用法學的角度重新解構《哈利波特》系列,並提出一連串法學與倫理學更加深層的詮釋──自然也包含了對「惡法亦法」的觀點。在哈利波特中,哈利時常是破壞校規(法律)的人,反而得到高度讚賞;相對的,總是認為應該遵守校規(法律)的妙麗卻不受青睞。翟文哲認為,這種現象反應了法學之於一種帝王術的本質;換言之,領導者在更高的「法意」之下會透過對法律的重新詮釋好讓自己的行為合法化。這也就是我們之所以看到最喜歡出來反對法律的抗爭者許多都是法界人士的主因,因為他們重視的是自己心中認定的「法律條文應該是什麼」,而不是「現在的法律條文是什麼」。由此看來,人民占領立法院自然是基於統治者的心態,也算是一種民主政治中人民為主的體現。不同的是,在民主制度下,法律與政府都是人民意志的展現,自治的人民既是統治者也是被統治者,把法律當作是一種「帝王學」並不完全適當。

翟文哲認為,領導者必須窮盡規則,在規則內挑戰規則,這也就是陳淳文教授認為的「現今台灣早已進入民主法治的時代,在西方立憲主義精神的憲法中,充分規範少數遭受多數暴力時的救濟途徑,而西方立憲主義中的一項重要內涵,就是保護少數遭受多數暴力的摧殘,因此強調效法過去的抗爭行為有時空錯置的問題,因為在現有民主法治的憲政體制下,人民的權利已經獲得充分保障。」但相對的,翟文哲也認為,如果要違反形式上的規則,就得找到更高的道德原則,搶得法意詮釋上的制高點。換言之,當你要打破法律時,最重要的原則就是你要找到具有更高層次的立論點。

那麼,在這次的學生占領國會行動中,最高的道德原則是什麼呢?我認為有兩個。其一是國民黨立委張慶忠蠻橫的行為違反了程序正義,其二是對中國開放貿易可能使台灣失去政治主體性。如果只是依循第一個原則,用一個違反程序原則的手段提出對程序原則的質疑,似乎說不過去,急迫性也低;真正關鍵的是第二個原則,也就是部分人民質疑服貿一旦實施就會產生無法逆轉的衝擊,而目前卻沒有能對此制衡的制度。換言之,「程序瑕疵」雖然是最初凝聚社會共識的主因,但「面對中國的政治疑慮」才是真正足以支撐這次學生運動的關鍵論述──而這背後的核心價值,就是維持台灣政治主體性。

經濟問題就是國安問題

「維持台灣政治主體」是反對服貿者或者支持服貿者都認同的最高原則。對於反對服貿者而言,服貿開放之後不僅可能帶來更大的貧富差距,拉近中國與台灣的關係更可能使台灣過度依賴中國;對於支持服貿者而言,台灣否決服貿之後中國在外交上將持續阻擋其他國家與台灣談貿易協定,一旦台灣在這波亞洲經濟整合圈中失去地位,經濟的衰退將直接帶來政治動盪,中國勢必趁虛而入。簡而言之,支持者與反對者都能認同「經濟問題就是國安問題」,只是雙方都只各自看見一半的故事。從中國的角度看來,不論台灣通過或者不通過服貿,他們都已經模擬好不同的策略預備好長期經濟統戰。

當中國已經模擬好兩套策略時,台灣真正該做的也是模擬好兩套策略。

假設我們決定要簽定服貿,台灣第一個要避免的就是得到中國過多讓利。從國際關係的角度看來,中國如果對台灣讓利過多,在跟其他國家談FTA的時候一定會遭受質疑,這甚至違反WTO精神。對於中國而言,最好的解套說詞就是: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因此理當適用於更寬鬆的限制──當國際接受這套說法,未來就會把台灣當作是中國的附庸,自然更難得到國際地位。我們不能為了追求貿易協定的絕對優勢而出賣國格。其次,台灣得集中資源在關鍵的產業上,甚至得全力扶植少數幾家大型企業走韓國路線,絕對要避免單兵作戰,否則很容易被各個擊破。

假設我們要拒絕服貿,最大的問題就是台灣內需市場太小得靠出口突破各國的關稅壁壘。以台灣目前製造業毛利率普遍不超過20%的情況,根本無法承受動輒10%~20%的稅。因此,台灣得在亞洲經濟整合區正式成形之前集中所有力量發展出毛利至少70%以上、沒有競爭對手、同時市場產值夠大的產品,在高關稅的情況下依然能順利出口。

總而言之,不論我們簽定服貿或者拒絕服貿,集中國家資源並且提升企業競爭力都是一定得做的事情,兩者差別在於時間。簽定服貿之後我們還有至少五年到十年的緩衝時間,讓既有的產業支撐經濟;拒絕服貿之後我們就剩下不到五年時間,如果產業沒有迅速拉上來,經濟勢必重創。要徹底改善一個國家的經濟體質需要多長的時間呢?政府政策跟企業經營真的有效率的話,十年是個合理的數字。讓台灣的經濟體質調整到能生產出超高毛利並且具有長期競爭力的殺手級產品需要多長時間呢?三十年,甚至超過一百年以上的時間都不足夠。

韓國近十五年來的快速成長,跟他們重視管理並勇於集中資源有很大的關係。以FTA而言,韓國為了能快速有效地與各國簽訂FTA,不僅由總統直接主持跨部會的協議,更設立了專門負責協商的外交通商部,層級相當於部長並擁有跨部會整合實權;外交通商部下分FTA談判局與FTA政策局,直接把研究政策、統籌策略與務實談判整合成單一窗口。在國內產業方面,韓國扶植三星、樂金、現代等三大企業之不遺餘力舉世皆知,韓國不止不怕圖利財團,更是直接把國家的經濟命脈賭在這三大企業身上。韓國不怕財團壟斷嗎?不怕貧富差距嗎?當然怕,但相對於國家破產、失去主權,這些問題至少都還能透過策略與管理加以控制。相對的,我們該相信什麼呢?

誰是佛地魔?

簽訂服貿雖然乍看之下遠比不簽訂服貿來得合理,但台灣人溫水煮青蛙太久,即使簽訂服貿換得十年緩衝,只要精神停滯不前,最終結果也一定是蔽大於利。許多人都指出台灣在這次服貿議題中清楚展現出「反中國」的態度,但其實還隱含了「反競爭」、「反全球化」的思想。

全球化促使財貨自由流動,具有競爭力的全球性產品逐步擴大市佔率,沒有競爭力的當地品牌則會逐漸退出市場。消費行為的改變重新分配了財富,貧富差異拉大將成為下個世代的常態,「競爭力」就變成了決定勝敗的關鍵詞。換言之,如果台灣人民還想維持政治獨立性,就不可能「反競爭」、「反全球化」,不能拒絕踏出關稅保護的舒適圈(comfort zone)。

在《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中,波特在意若思(the mirror of erised)看到了父母的影像,這是他最深層的願望;故事最後,佛地魔以「使其父母復活」做為條件引誘波特,要波特交出手上的魔法石。交與不交,取決於波特的「選擇」。佛地魔是什麼?其實就是每個人內心潛藏的明知不可為的慾望。亞里斯多德說:「奴隸是慾望壓倒理性之人。」佛地魔的誘惑,其實就是一個不可能實現、違反世界法則的美好幻夢,屈從於慾望的幻覺者,就是奴隸。

誰是佛地魔?那些告訴你「你只需要看個漫畫懶人包就可以跟專家站在對等角度」的人是佛地魔、那些告訴你「我們只要通過服貿,從此經濟無慮同時還能維持政治偏安」的人是佛地魔、那些告訴你「我們只要拒絕服貿與全球化,就能維持現在經濟榮景與政治獨立性」的人是佛地魔、那些告訴你「我們要追求的是社會和諧,只要大家不吵架一切都會變好」的人是佛地魔、那些告訴你「我們只要革命推翻現在的政府,就能解決一切政經困境」的人是佛地魔。佛地魔們總用一種非常簡單的方式概化世界,把所有現實的矛盾都一同用名為「情緒」的糖衣包裹,讓你以為美好的未來如此唾手可得──只需一顆甜美的萬靈藥。

台灣人已經沉溺於幻覺太久。濫情而鄉愿,對決的雙方甚至都早已選擇成為佛地魔的奴隸──但這真的是我們要的未來嗎?不論你關注的是程序或者結果、不論你支持或者拒絕服貿,我們得明瞭的是:這場全球化的經濟戰爭早就開打,沒有人能偏安一隅。中國已經是世界各國重要的貿易夥伴,我們如果要拒絕與中國做生意,也得徹底覺悟會付出怎樣的代價。不論服貿最終談判結果如何,接受也好拒絕也好,從這一刻開始,我們都該讓國家離開舒適圈了。

且讓我們一同拒絕所有佛地魔們的誘惑。

備註1.〈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該文為台大學生Andy Chou整理陳淳文教授的上課內容,並非陳教授親撰;但由於Andy Chou清楚地指出全文主要為陳淳文教授的想法,因此在引用上仍以陳教授的意見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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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顯龍打了馬英九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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