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台灣人悶什麼?

這幾年的台灣人很悶。半年來接連不斷的社會運動,更是讓整個台灣簡直悶壞了。支持社運者覺得自己的聲音改變不了社會,好悶;反對社運者覺得這個社會好動盪,也好悶。讓大家稍微不悶的好消息是:除了台灣以外,也有其他國家對於政府感到不滿因此起而抗爭,例如紛擾數月的烏克蘭公投以及美國內華達州武力抗爭事件。台灣人──特別是支持抗爭的年輕世代──彷彿找到了好夥伴似地,把這些事件拿來與台灣類比。然而這些類比除了聊以解悶以外,本質是否相同?

就拿美國內華達州的武力抗爭來說吧。上個月美國內華達州發生劇烈的擁槍民兵抗爭事件,起因為美國聯邦政府強徵邦迪(Cliven Bundy)的放牧地,引發當地牛仔發動武力反擊。對於非極權體制的政府而言,土地徵收是個國家權力與個人權益直接衝突的棘手議題,只要處理不當就可能引來民怨──當然,對於美國這個自由大於一切的國家而言,聯邦政府繞過州政府直接干涉人民權益,自然是無人能夠容忍。讓我們暫且忽略這次徵收事件的背後脈絡(例如該土地是否真的有瀕臨絕種的烏龜或者邦迪長期不納稅)、邦迪帶有種族主義的宣言、以及內華達州從南北戰爭以來的政治立場,這次事件之所以能演變成轟動全美的劇烈抗爭,關鍵字是「槍」。

美國是當前世界上少數允許人民合法持槍的國家,除了美國政府與軍火商有極為密切的關係以外,這與獨立戰爭時民兵(militia)的傳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1999年,美國科羅拉多州有兩名青少年配備槍械與爆炸物潛入校園,槍殺了12名學生以及1名教師,另外有24人身受輕重傷,此即震驚全球的科倫拜校園槍擊事件。2002年,麥克摩爾(Michael Moore)以紀錄片《科倫拜校園槍擊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尖銳地批判美國政府不肯大刀闊斧禁止人民擁槍,甚至直指美國人民具有一種「槍=安全感」的集體焦慮。科倫拜事件並非獨立事件,2007年維吉尼亞理工大學校園槍擊案、2012年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以及2012年《黑暗騎士:黎明昇起》(The Dark Knight Rises)首映會發生的奧羅拉槍擊事件,都讓許多公益團體、非營利組織、與非政府組織齊聲譴責美國政府不應縱容人民擁槍。美國總統歐巴馬(Obama)雖然多次企圖推動更嚴格的槍枝管制,卻始終未果。

槍,是個人自由與集體秩序的界線;擁槍與反槍,更是對政府角色的辯證。美國是個將「自由」視作核心價值的國家。對於這個國家的人民而言,與其等待政府救援不如靠自己保護自己;即使槍枝氾濫帶來如此多暴力屠殺事件,美國人仍堅信「槍械」只是一種工具,工具本身沒有善惡,因此寧可忍受每年上千上萬起因槍而起的暴力事件,也要捍衛擁槍的權利。美國發生內華達州民兵以武力對抗政府的同時,台灣則上演多場由人民自主發動的和平抗爭。在台灣,支持抗爭者認為這是一種自由的民主行動,反對抗爭者則認為這是一種破壞法律、擾亂社會和諧的失序行動。那麼,我們該如何看待台灣的抗爭?

人民抗爭的本質,是對政府的不信任;然而從這幾次抗爭的論述中可以看出,台灣人仍希望維持目前的大政府體制。對於抗爭者而言,伸張個人自由與個體意志之後的結論是要「政府替自己解決困境」;對於反抗爭者而言,更期待著一個大有為的政府替自己擺平一切擾亂平穩生活的因素。換言之,不論是支持抗爭者或者反對抗爭者骨子裡都仍期待著一個全能有為的大政府──這跟並不太吃大政府論述、認為私人企業的創新動能才是推動國家前進、人民最終都得靠自己的美國有很大不同。因此,台灣這幾次社會運動與美國內華達州的民兵事件的本質差異並不是和平或者武裝,而是對個體自由的理解以及對政府的角色期待。「台灣式的保守主義」是種基於大政府下的自由經濟與和諧社會的期待,跟美國傳統上基於自由主義與個人主義所揉塑出的保守主義完全不同。這也解釋了台灣人為何似乎特別喜歡左派的經濟學家克魯曼(Paul Krugman),因為克魯曼預設的「大政府」左派命題更靠近台灣人對政府的期待。

連勝文在一場國民黨的「支持公權力、社會要安定」遊行上說:「我想大家已經悶了很久了,我們真的太悶了!」他所指的雖然是一群以戰後嬰兒潮世代為主的資產階級面對社運造成的混亂感到煩悶,但普遍支持社運的後1976世代其實也一樣苦悶。說穿了,台灣人的悶,是因為台灣政府在進入民主化時代之後就逐漸變得軟弱無力,分明組織繁雜權力碩大,其所作所為卻總畏畏縮縮、小家子氣。我們期待的全能大政府受困於選票與輿論,怎麼作都不對,於是越來越無能,其實是一種人民的自我預言實現。「我們要有更多個人自由,政府應當替我們解決所有問題」這句話其實是一種悖論(paradox),因為當個人擁有更多自由的時候,相對地就會限縮政府的權力。從邏輯的角度看來,台灣人這種對於大政府的期待應當隨著國內不斷高漲的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瓦解,然而台灣人卻始終接受這套「既要個人自由又要全能大政府」的矛盾論述,長期下來莫怪政府政策越來越像精神分裂。台灣人只有兩條路,要不就選擇犧牲更多人民的權益好維持政府的強制力、要不就選擇追求個人自由但也放棄讓政府解決一切問題的期待。左派跟右派,我們總得選邊站。

延伸閱讀
美國內華達民兵起義,華人媒體集體沉默!
Who Is Cliven Bundy and Why Is He So Controversial?
Race and freedom: Cliven Bundy, Donald Sterling and Freedom of Speech
High Plains Moochers Paul Krugman
連勝文:太悶了!選贏給衝撞體制的人教訓

留言

  1. 劉禪登基典禮上,有記者問:你能當皇帝,是​​不是就因為你是劉備的兒子?
    劉禪答:出身不能選擇,但我也是一步一個台階走到今天的,我參加過當陽長坂之戰,也曾在長江的急流中與子龍將軍並肩抗吳。我能有今天,更多憑的是我的努力和勤奮,個人能力之外的資本等於零。

    回覆刪除
  2. 我看到的是:權利是自己爭取的,不會從天而降。

    回覆刪除
  3. 邦迪一家牧牛的土地,不是聯邦政府徵收來的,而是當年美墨戰爭後墨西哥賣給美國聯邦政府的。內華達政府對於那片土地從來沒有擁有過所有權,一天都沒有過。

    回覆刪除
  4. 我想你對美國不了解。美國人擁槍跟自由扯不上關係。跟它的地大物博有關。台灣很小,警力要趕到是容易的。在美國西部拓荒年代。要警長即時趕到是天方夜譚的。沒有槍枝自衛,那是待宰羔羊。即使今日,美國有些地方人口仍不密集。禁槍只能限制守法好人。無法管制非法壞人。所以,多去了解美國歷史,就不難理解為什有人仍主張擁槍,跟軍火工業勢力沒太大關聯。

    回覆刪除
  5. 美國事件從徵地切入,與臺灣對於徵地事件的抗爭則相同。
    美國事件從擁槍切入,臺灣社運從對政府信任度切入,則無對話空間。
    無錢無權百姓與金權財團政府對抗,如此顯而易見,此文切入點刻意模糊焦點。
    「利益」是結合人類社會的重要因素。如果是有為政府,怎會有那麼多人共鳴社會運動走上街頭?正是少數金權人士無能腐敗,所以多數底層人民才會起而反抗。這些少數擁權者違反了多數無權者的利益,所以再也不是有為政府了,更遑論人民反對有為政府這個論調了。
    至於犧牲人民權益,賦予政府強制力解決一切問題的大有為政府。北韓呢?符合犧牲人民權益與政府擁有強制力的條件,卻不是解決人民一切問題的大有為政府,如何解釋?

    回覆刪除

張貼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 阿拉丁──迪士尼的女性意識進入新高峰

迪士尼正式改編了1992年動畫版本的《阿拉丁》,真人版本的《阿拉丁》除了保留原本經典的劇情與音樂,同時更加入全新劇情。《仙履奇緣》與《黑魔女》,在原作本來時長就偏短的情況下,幾乎就是全新故事;前年的《美女與野獸》與今年的《阿拉丁》,原作長度大約90分鐘(90年代的迪士尼非常喜歡90分鐘這個長度),幾乎都保留主幹、僅增加30分鐘的劇情。

台北市房價崩盤只是時間問題

引言──如果你還認為台北市房價還有空間上漲..... 前陣子Facebook上有張圖被廣為轉載,大致內容是台北市房價租金比(Price Rent Ratio, PRR)為64倍,位居全球之首。房價租金比的計算公式是「房屋總價格/年租金」,意思是:房子的價錢足以讓人租幾年。實際租屋價格被視作是實質住宅供需的合理價格,消費者物價指數(CPI)中也是計算租屋價格(在台灣權重約佔20%),因此台灣近十年年台灣房價雖然飆漲但CPI上升的幅度並不大,原因之一就是租金幾乎沒有成長。正因為 租屋價格代表需求的合理價格,因此房價租金比越大就表示房價背離合理價值越遠 。然而,倍數在怎樣的位置算是合理呢? 一般而言二十年是合理的位置,意思是說:當一棟房子的價格相當於二十年租金時,不如就買下來吧 。 但為什麼是二十年呢 ?扣掉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前由父母扶養不論,成人能工作的時間大約是三十年,然而卻需要住五十年的時間──這樣看起來似乎表示二十倍似乎很少?然而房子的價格理受時間因素而折舊(這是重要的問題,後文會有更詳細的分析),新成屋五年價格開始下滑,三十年之後降價幅度非常小幾乎停滯。再加上人生有很多不同階段,例如結婚者可能在新婚時需要住雙人套房,成為四人家庭時需要標準的三房兩廳,退休後又只需要住雙人小房;單身者則可能需要工作時期市中心的單人套房以及退休後的寬敞景觀宅。房子是一個人生活的延伸,人的生活會隨時間改變,房子當然需要改變。更不用說房子裝潢大約十年一換,換裝潢的時候往往也是人生轉折時,許多人更會趁此時換屋。考慮這些因素,我們應該理解的結論是: 所謂「合理」的PRR倍數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值,而跟一個國家人民的生活模式有很大關連 。同時我們也必須理解的是: 即使合理PRR倍數並非固定,卻也有一定範圍,那跟人的生活模式改變、房子本身折舊有關──因此合理倍數,大約十年到三十年之間 。 全球房地產指標(GlobalPropertyGuide, GPG)這個網站(見延伸閱讀)列出了全球85大城市的PRR,其中就有72個城市落在剛剛提到的10~30倍之間,超出40倍的城市只有3座。從這角度看來,我想各位應該可以理解台北市的房價有多誇張,64倍幾乎是一個人成年之後到死亡的完整時間,其中我們只有一半時間能工作,可能有三次以上的重要人生時期轉折;而房子的殘值也將在三十年之間不斷下滑,五十年之後...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