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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年少時代(Boyhood)──屬於美國的那段時光

《年少時代》(Boyhood)是2014年最重要的電影作品之一。本片從2002年開始,歷經12年斷斷續續的拍攝過程,於2013年殺青。《年少時代》在金球獎拿下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與最佳女配角三項大獎,在奧斯卡則獲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與最佳原創劇本等六項大獎,可惜最後僅拿下最佳女配角。《年少時代》在奧斯卡獎中慘敗給《鳥人》,自然也引來了一些異議,例如丹柯依斯(Dan Kois)便認為,奧斯卡未給《年少時代》大獎是20年的最大錯誤。

對於美國影藝學院的成員們而言,比較《年少時代》與《鳥人》是件奢侈的事情。如果說《鳥人》是使用各種技巧以穿梭於真假之間的「一鏡到底」幻術,《年少時代》就是真刀實槍用時間所創造出的成長與衰老的魔法。

時間,是《年少時代》的關鍵字。我們該怎麼討論《年少時代》呢?假設我們先除去拍攝12年這件事情,把演員的所有變化都當作是特殊化妝、電影特效以及個人豐富的演技,單從基礎技巧來切入這部電影好了,《年少時代》其實是部相當平淡的電影。本片劇本完全不是好萊塢最愛用的三幕劇,完全不緊湊,劇情甚至是相當散漫、沒有明確的主題。導演的技術不差,但也說不上讓人印象深刻。剪輯水準在水準以上,但也沒有出色到留名影史。看完《年少時代》後,我甚至覺得這像是一部長達12年肥皂劇的精華濃縮版──中間分明灑滿狗血,但整體觀之仍是船過水無痕。


圖、主角梅森(艾勒科川飾演)十二年來,每年各一張照片的集合,可以看出變化真的很大。

我跟一位在電影界的好朋友討論《年少時代》與《鳥人》,我的看法是,《鳥人》在各種技巧的拿捏上、掌握觀眾情緒上都比平淡的《年少時代》來得好;即使同時無視《鳥人》試圖一鏡到底以及《年少時代》拍了12年這兩大特點(或者噱頭)來說,回到電影之於一種「說故事的藝術」之本質,《鳥人》還是比較好看。

我的好朋友的看法是:

「Boyhood 與 Birdman 是今年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兩部可以拿來對照的電影。某種程度上,撇開假一鏡到底的長鏡頭與拍了12年的手法的話,這兩部電影還會那麼“厲害”嗎?坦白說,我覺得birdman還是成立的,因為他劇本寫得挺好的,雖然表達方式換了,但是要探討的東西與他的角色建立都擺在那裡,也許拍出來不會像現在這樣那麼驚人,可是應該也不差。所以說,Birdman沒有長鏡頭也成立。

另一方面,Boyhood給我的震撼十分巨大,很多人都覺得這電影賣得是“拍了12年的噱頭”,但仔細想想,Boyhood這電影的劇本其實是“寫不出來的”,這是導演與這些演員必須每一年的一段時間聚在一起,大家來思考這一年發生什麼事情,我改變了、他/她改變了、美國改變了,這些改變加在一起,我們提煉出幾場戲來表達這一段時間在這些角色的生命中反映出了什麼。所以說,如果這部電影不是這樣拍,就是Linklater悶在家裡寫劇本,任憑他才華再高也是寫不出、拍不出Boyhood。當然啦,演員隨著影片“成長”從外表上來看也是電影成功的一部分,看似又是一個噱頭,但實際上演員的外表本來也就是表演的一部分,即便今天不告訴觀眾這是一部歷時12年的電影,就當他們都是靠化妝變成這副模樣好了,這些演員內在的成長也是會某種程度上反應在他們的表演之中的。(反倒是Birdman,每個人的overacting讓我覺得好累..... 今年的acting我最贊賞的幾個演員除了邪惡老師之外,就是Foxcatcher的三位男演員,可惜不被賞識)

如果說Birdman是crafts的勝利,那麼Boyhood就是arts的勝利。我個人很欣賞Boyhood,遠多過於Birdman,因為比起心靈手巧的電影人,我更尊敬那些用生命拍電影並且找到新的創作方式的創作人。再加上Birdman要探討的東西對我來說有意思但非常小眾,它跟生命、道德或是倫理都沒有什麼關係,我只能遠遠地欣賞它,這些都是我自己主觀的部分。

這兩部片也許無需比較高低,這大概也是為何近年來我開始對於“得獎”這件事情感到很無感,因為得獎有太多的主客觀因素在其中,很少是單純在評斷電影的。」

她的回應更傾向從「電影人」的角度來看,但這也刺激了我之於一個觀影者的思考。《阿甘正傳》(Forrest Gump, 1994)與《年少時代》具有一些相同的元素,兩者都串接起某段時期美國人以及美國歷史的聯繫、都能看出主角的成長與改變、而且都有很強烈的時間感。但我們會說《阿甘正傳》是一部關於時間的電影嗎?我們可能會說,阿甘正傳是一部關於時代的電影,但我們並不會聯想到時間這個詞彙。回到「時間」這個主軸來看,仔細想想,有哪部電影沒有時間這元素呢?沒錯,時序帶來的「因果關係」幾乎一定得存在於劇情電影中,沒有時序,就沒有劇情。

問題來了:我們該如何想像,一部以時間為主題的電影會長成什麼樣子?

在多數電影裡面,導演都只能從一些物質性的線索凸顯「時間」,例如布景、服飾、妝髮等等;然而,時間永遠是配角而不是主角。但是,為什麼我們會特別覺得年少時代在拍時間?這才是重點。我們在毎一段生命中的樣子可能都差異非常大,每一段生命歷程,以及每一段歷程中的生命主題,都會賦予我們不同的樣貌。跨越這些繁複的生命事件之後,其實觀眾會很難想像小梅森跟大梅森是同一個人。

讓我們用最淺白的方式去理解這件事情。假設我們把年少時代的前10分鐘跟後10分鐘直接作對比,觀眾會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是同一部電影,或者為什麼主角是同一個人。這才是時間真正的樣子──超越一切的不可預測性。如果說一部好電影必須要有流暢的邏輯以及敘事手法,那麼一部卓越的電影還必須要有不可預測性;兼具邏輯性以及不可預測性,聽起來似乎相當矛盾且困難,但這不就是真實人生嗎?

人生無法預先設定主題再加以發展,人生應該是,隨著時間發展,才慢慢突顯出各自的主題。因此,「人生如戲」永遠是一種事後諸葛的說法,我們都只能用各種戲劇去貼近、模擬生命。當我們看著《年少時代》的梅森彷彿承受各種人生的曲折,看見美國人從2002年到2014年共有的生命記憶,我們或許無法理解為什麼美國人對這部電影如此有感情,因為這就是美國人的小小生命敘事史。這是屬於美國的那段時光。

延伸閱讀
The Academy’s Failure to Recognize Boyhood Is Their Worst Mistake in 20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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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平凡的上班族華特
第一幕劇的重點放在華特日常生活之百無賴聊以及白日夢之刺激有趣的對比,但整體而言並不緊湊,白日夢段落太多太長,甚至連對「主角為何出走」的描述都太過匆促,顯示導演拿捏節奏失當。白日夢的段落非常商業討喜,明顯向許多電影致敬,例如電梯內打鬥的運鏡像是《駭客任務》,變成老小孩的情節完全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然而,這些白日夢分明可以設計地更有隱喻更具象徵更與現實相扣,最後除了「有趣討喜」之外卻什麼都不剩,導演與編劇要各負一半責任。

大誌是不是個好生意?

大誌本來就是利用人類對弱勢的同情心賺錢。

我很久以前寫過文章談過「利用同情心賺錢」這件事情,寫過玉蘭花、寫過喜憨兒麵包。大家聽到利用同情心賺錢可能會有些情緒,但我認為重點不是有人「利用」了同情心,因為「同情」本身就是一種人的需求,所以這個盛大的「同情心產業」才會歷久不衰,是有這麼多人在滿足有人想同情他人的需求。你買玉蘭花的時候是不是自我感覺會很良好?會的話,那你就是買到了「因為我可以同情別人我好棒」的自我感覺良好。這一樣是供需法則決定的市場機制。

同情心產業真正的重點在於,這個產業的進入門檻很低,因為可憐的社會底層者源源不絕,他們需要但稀缺的資源量遠遠超越一般人的想像。換言之,這是一個需求小(同情心沒這麼多)、供給大(社會底層者超多)的市場,隨便只要有個新競爭者進入,市場就可能會重新洗牌。

至於誰能做得成生意,就各自看本事。

據說很多賣口香糖等雜物的殘障者,是由黑道控制,定時把他們送到固定的街口販賣。搶得走好地點,是本事。大誌這十年來創造了話題,甚至能讓許多藝人願意上封面。搶得走注意力,是本事。所謂銷售,不就這麼回事?

從產業的結構來說,有誰起來,就會有人倒下去,這個產業能獲得的收入跟整個社會的可支配所得多寡有關,跟有哪些競爭者無關、也跟這些競爭者怎麼賺錢無關。但從營運的角度來看,這當中的組織管理者是不是在努力形成一個可以長期經營的系統,或許是比較值得注意的關鍵。

要長期營運,最大重點當然就是,經營者本身要有獲利。有這種經營能力的經營者,當然可以選擇去其他地方工作;就算你今天運氣好,遇到一個同情心爆棚、人生以追求自我感覺良好為己任的超強經營者,接下來又如何能確保下一個經營者也有如此才能?即使是NGO也該獲利啊,不然裡面的大家都要永遠拿最低薪資嗎?

我想討論一下最近許多人大誌營運模式所提出的批判。

1. 大誌的模式是假批發、真雇傭,打著批發的名號是為了賺錢,應該適用勞基法保障販賣者收入和工作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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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大誌100元,算印刷成本30塊好了,遊民抽50元,所以大誌自己賺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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