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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派特的幸福劇本(Silver Linings Playbook)──正常與瘋狂的界線

《派特的幸福劇本》(Silver Linings Playbook)在中國的翻譯為烏雲後的幸福線,兩個翻譯各異其趣,台灣取了前者Playbook,中國取了後者Silver Linings。Silver lining指的是烏雲透光的銀邊(見下圖),意思是指所有困境都仍有希望,即使烏雲密布,也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這是一個關於兩個精神病患一開始不怎麼幸福的戀愛故事,然而本片導演大衛歐羅素(David O. Russell)卻沒有將本片的格局定位成單純的浪漫愛情喜劇,反而對觀眾拋出了更多關於「界線」的問題:我們該如何區辨正常與瘋狂?我們應該如何區辨什麼是愛?


圖、烏雲透光的銀邊(silver lining)。

誰是瘋子?

本片中有兩個人被醫學明確界定為精神病患者:男主角派特(Pat)與丹尼(Danny);女主角蒂芬妮(Tiffany)雖非精神病患,則因為丈夫過是過度悲傷,因此也使用過藥物治療。派特與蒂芬妮初次見面的時候大談彼此使用過的藥物,例如鋰鹽(用於治療躁鬱症)、思瑞康(用於治療精神分裂)、贊安諾(用於治療恐慌症)等精神科常見藥物,可以看出兩人在精神科醫生眼中症狀相近。然而,派特的爸爸老派特也有情緒失控的問題,看比賽時候的儀式性行為到了接近強迫症(OCD,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的行為;派特的好友朗尼(Ronnie)與老婆薇諾莉卡(Veronica)婚姻關係太過緊張,以至於壓力大到會在車庫亂砸東西;派特的哥哥傑克(Jake)自我中心完全無顧他人感受,說話極端白目又極端自我防禦。如果派特聽到特定音樂會突然歇斯底里發狂或者蒂芬妮隨便與人發生性關係是「病」、老派特、傑克或者朗尼不算是「病」,那麼正常與瘋狂的界線應該在哪裡?這條界線是「質」的差異還是「量」的差異

對於一般人而言,正常與瘋狂是一種質的差異。一開始派特與丹尼異常自我中心、多話加上想法跳躍極快的對白,不僅著實嚇到派特的媽媽,也讓所有觀眾立刻辨認出:這兩個人是精神病患。人們恐懼精神病患,認為精神病患是「另一群人」,只是因著親疏遠近而展現出不同層次的反應。於是,老派特把派特的照片從玄關拿下僅留下傑克的照片,派特回家後仍滿臉緊張;派特與前妻妮奇(Nikki)任教學校的校長南西(Nancy)一看到派特回學校,立刻拔腿就跑。而陌生人的敵意就更加露骨。萬聖節約會後,派特在馬路上被孩子們圍起來欺負;最可怕的是派特家進行躁鬱症訪談的大學生,在派特找不到結婚典禮錄影帶而大發雷霆的夜晚,被老派特追到他家之後,居然看著發怒的老派特笑了。這個笑是一種優越感:你是個瘋子,我跟你的「本質」不同

然而,在臨床心理學中,除了某些極端的例子之外,正常與瘋狂的界線其實並不那麼明確,強度與頻率這些「程度」差異決定了是否為病。也就是說,正常與瘋狂應該是種量的差異。然而,當被判定為精神病患的派特對不斷排列搖控器的父親說:「這是強迫症」、對不斷私下抱怨妻子的丹尼說:「你必須改變,不能放棄婚姻」、對不斷自吹自壘、傷人無形的傑克說:「兄弟,我唯一能說的就是,我愛你」。這些對白讓人懷疑,到底誰才是瘋子


圖、蒂芬妮(左)與派特(右)初識的場景。畫面正中刻意失交的結婚紀念照是朗尼與薇諾莉卡,暗示了兩人相識是由朗尼與薇諾莉卡介紹,而蒂芬妮雙臂交叉於胸前的防禦姿態則在強調兩人的關係。

目前的學術主流認為,精神病患並非患病,而是恰巧伴隨病症。這樣的說法意味著,精神病患本身並不需要替自身的病狀負責,一切皆偶然。然而我一位心理所的學弟卻這樣跟我說過:「我覺得精神病患者當然很可憐,可是並不表示他們不需要替自己的病狀負責。特別是某些病患,用一種『我就是有病』的態度合理化自身一切行為,即使這個人真的有病很可憐,也應該要替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段話包含兩個重點,第一個是病識感,第二個是責任感。如果病人不知道自己有病,那麼身邊的人應該設法協助就醫,使其產生病識感;派特也是在發生暴力事件之後才開始有病識感。然而,如果有病識感卻對疾病沒有責任感,那也永遠不可能改善病情。值得高興的是,派特與蒂芬妮都同時具有病識感跟責任感,因此有機會自我成長。

最經典的一段莫過於蒂芬妮對派特說的話:「我能接受自己、寬容自己,你做得到嗎?」事實上,要打從心中接受並且包容那些自己厭惡的特質與行為是最困難的事情,但如果不跨出這一步,問題永遠沒有解決的一天。蒂芬妮能向派特坦承自己過去淫亂的濫交史、在前夫的同事面前自嘲自己是「蕩婦」,並不是因為不知羞恥,反而是因為能夠自我寬恕,才能坦然面對。蒂芬妮是精神病患者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蒂芬妮做到非常偉大的事情──而這件事情多數「正常人」根本做不到。派特對父母說:「像我、蒂芬妮或者丹尼這樣的人,可能知道些你們不知道的事情。」這是個巨大的反轉。經歷過比別人更多黑暗更多苦痛的人,若從這些經驗中得到真正的智慧與力量,也將成長得比一般人更加顯著。

愛情與強迫症

心理學家透過功能核磁共振成像(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發現愛情跟強迫症所帶來的情況非常接近,兩者都與酬賞機制(reward system)相關。例如拼命洗手的強迫症,是因為人腦「期待」洗手這件事情能帶來某種滿足感,但由於這種滿足感無法實現,因此人會更勤於洗手,因此好得到號稱腦內嗎啡的多巴胺(Dopamine)所帶來的期待感。然而期待不一定會實現,多巴胺究竟不是血清素(Serotonin),無法帶來真正的快樂與滿足,強迫症其實就是一種期待無法得到滿足的機制。如果從愛情的三元素:慾望、情感與承諾來看,缺少承諾的愛情,最容易使身陷其中的人患上強迫症──你以為你做了什麼,對方就會給你相對應的回饋,但事實上卻不然,於是你就做得更多,最終導致惡性循環。

蒂芬妮的性濫交行為,是一種強迫症。蒂芬妮與前夫湯米(Tommy)出車禍過世前的前幾個月都沒有性生活,湯米更是為了激發兩人性生活而去買性感內衣,最後才不幸身亡。那盒放在前車廂的薇多莉亞的祕密的性感內衣,正是蒂芬妮的罪惡感來源:如果當初不拒絕湯米求歡,也許湯米就不會死了。於是在湯米死後,蒂芬妮不斷透過性交,想得到他人的愛與認同,希望透過性留住對方,正是一種對於湯米死亡的過度補償(overcompensation)。然而,性從來不等於愛,而沒有愛的性最終只會帶來空虛感──人們時常期待性能帶來愛,但這世界往往事與願違。做愛後動物感傷。蒂芬妮對於消除罪惡感以及被愛的期待始終無法透過性得到滿足,最後卻與更多人性交。「我發現我替別人做了許多,但最後我什麼都沒有。」於是蒂芬妮要求派特也必須替她做一件事情。對等是所有能維持長期良好互動關係中必備的條件,除了SM以外。暫且不深究SM的心理機制,蒂芬妮的要求顯示出她不再追求一段只有自己無止盡付出的關係,她要的是慾望、情感與承諾三位一體的完整愛情,而不是缺乏承諾、擬似愛情的強迫症

圖、蒂芬妮問派特,他與妮奇的愛情到底根植於什麼,非要她幫忙送信不可?於是要求派特也替她做件事情──與她一同參加舞蹈比賽。

派特整天反覆誦妮奇,是一種強迫症。派特解釋為什麼他愛妮奇的時候,說了「她是我交往過最美的女人」以及「我們之間的相處方式非常特別」。前者可以看出派特對妮奇的慾望,後者雖然可能意味著他們兩人之間有接近SM的互動模式,但從妮奇的反應看來,這段感情中的多數時間應該都是妮奇在容忍派特。任何關係中,若任何一方盡己所能地付出與容忍,卻始終只能活在對方會因為自己改變的期待之中,也是一種強迫行為。妮奇看清了這段關係的本質選擇離去,但派特卻走不出來。派特把他對妮奇的性欲以及妮奇對他的無盡付出當成愛,但本質上這兩者都不是完整的愛情,最終都缺乏承諾。於是派特蒐集妮奇的隻字片語,為她練身材、為她讀小說,但此時的派特根本不在乎真正的妮奇怎麼想,他只是偏執地愛上了自己腦中虛構出的妮奇形象──他愛的是腦中的妮奇,並不是真正的妮奇。

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派特初見蒂芬妮後回家會陷入狂亂的主因:如果慾望是愛,那麼派特對蒂芬妮的慾望正考驗著派特對妮奇的愛的神聖性。派特吃上官司,甚至在精神醫院待了八個月之久,那些苦難與無止盡的運動訓練,都是為了他對妮奇的愛;如果這份愛不具有充分的神聖性,那麼他所有的行為都將顯得沒有意義。故事後期派特對於妮奇的強迫症逐漸淡去,每一次覆訟妮奇的名字都不似最初那樣狂亂,反而像是在自我說服:你愛妮奇,你必須要愛妮奇,如果你不愛妮奇,那之前的一切算什麼派特越加理解到自身與蒂芬妮的愛不只是慾望更是一種彼此坦誠的承諾,就越感受到自己「對妮奇的愛」其實只是自己虛構出的幻覺。這裡必須特別稱讚一下男主角布萊德利庫柏(Bradley Cooper),如果他的演技不夠有層次,最後派特知道蒂芬妮的善意謊言卻順著蒂芬妮的劇本演下去,就會顯得毫無說服力。

圖、總是你跑我追的派特與蒂芬妮。

兩人總是你跑我追的關係,終於走到對等的位置上。舞蹈比賽的晚上,不知是誰先握住誰的手,但兩人終究是走在一塊了。導演在此做了一個非常細膩的設計。一開始派特站在畫面左方與站在畫面右方的蒂芬妮緊緊相牽,小倆口還小小爭執了「到底是誰先牽誰」這件事情;下一幕是兩人走上迴旋樓梯,此時兩人略背對鏡頭,派特在畫面右方蒂芬妮在左方,與上一幕的站位相襯。真正有趣的是再下一幕,此時兩人依然雙手交握,但卻變成蒂芬妮在右方派特在左方。如果沒有兩人爭執的對白、沒有迴旋樓梯那幕視覺錯位,我會認為這是個不連鏡的失誤,但因為這一連串的處理,我們可以看出導演的用意:雖然兩人小小爭執了誰先牽手這件事情,但輕輕放手之後,兩人還是渴望著彼此相握。如果不是一起走過這麼多,極端渴望著愛、具有強迫症的兩人,怎會輕易放手?這樣的處理絕對比讓兩人相握不放還更細膩、更能傳達出兩人情感的穩固。放手,更是偏執的他們共同的生命課題這一幕導演只拍出牽手,但更隱藏著放手,是非常厲害的處理手法。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最後,恩尼斯(Ennis)在衣櫃中掛著他與傑克(Jack)交疊的襯衫,但卻與傑克在衣櫃中交疊的方式不同。傑克用自身的襯衫包覆著恩尼斯的襯衫,恩尼斯也用自身的襯衫包覆著,不管意思是「讓我保護你」還是「你在我心中」,這種光靠畫面即有隱喻的處理法,最可以看出導演的功力。

圖、舞蹈比賽的夜晚,派特在大廳。

結語──承諾與真愛可以改變人的一切

精益求精(Excelsior)是派特的座右銘,他不斷努力想改變自己、讓自己更好;然而這股能量終究來自於強迫症,而非堅強的心靈。不知道是誰說過,幸福像是手中的青鳥,鬆開手指會讓青鳥飛走、握得太緊又會讓青鳥窒息。派特在最後,終於能抓準適中的力道,與蒂芬妮共同改變了彼此,得到了屬於兩個人的幸福。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愛情更感人?是的,人可以改變。《派特的幸福劇本》說的終究是個關於承諾、真愛與改變的故事

圖、空曠的街道掛滿溫馨可愛的聖誕燈飾。派特對蒂芬妮說:「我愛你。」

瘋子不會永遠瘋狂,正常人也不見得永遠正常,太多邊界如此模糊,正如同烏雲的銀邊(silver lining),沒有人知道何時烏雲將散去。當你見著一個人瘋狂混亂如烏雲罩天,請別忘了,烏雲背後隱隱透著陽光。下一秒,就能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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