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請先寫好中文作文

每年大考過後總會有幾篇滿分作文範例流出,每年都可以看到有許多網友不斷譏諷這些國高中生的作文陳腐、八股、虛構故事、了無新意、為文造情等,最後總會補上一句「台灣教育就是教出這些學生寫這種作文所以才會沒有競爭力」。這類說法不僅毫無邏輯,結論也極端可笑。

作文教育的本質是「正確地表現自我」,關鍵字是「正確」而不是「自我」。因此,作文教學是一種「如何使用工具」的教學,文字在這裡只是一種工具。我們都知道文字可以是一種藝術但並非所有文字都是藝術,人類創造文字的目的是溝通,只有極少數的人類能夠將文字這項工具運用在藝術或哲學層次──但這已經超越了學習作文的目標。將文字視作工具,意謂著文字有其使用的方式,這就是所謂的「基本技術」;作文教育的目的從來就是在訓練文字的基本技術,讓每一位國民都能正確地使用母語,而不是訓練一個人成為哲學家或者文學家

許多人認為作文評分很主觀,但並不完全正確。作文評比的標準建構於基本技術,因此具有客觀性;例如台灣國民中學學生基本學力測驗寫作評分的要點有四:立意取材、結構組織、遣詞造句,以及錯別字、格式與標點符號。立意取材是「理解力」,能不能在切合題意的情況下選取適當的素材;結構組織是「邏輯性」,能不能流暢地表現自己的思想與情感;遣詞造句、錯別字、格式與標點符號是「精確性」,是否能毫無錯誤地使用字、詞與標點等符號,甚至能在多種同義字詞中挑選出最適切的字詞。依照這樣的標準,絕大多數的作文在兩位不同閱卷老師的批改之下,都能得到相近的分數或者相同的等級。換言之,作文根本就不是藝術而是技術。任何人都可以說這些高分的國高中生作文沒有藝術價值、沒有啟發性,但這跟「這些文章在技術上近乎沒有瑕疵」完全是不同層次的事情。

以我大學時代當過高三作文老師的經驗來說,這些國中生的滿級分作文,基本上已經超越至少90%的高三生──也就是說,能拿滿級分的國中生即使上了高中之後完全不鍛鍊文筆,三年後一樣是贏家。事實上,我認為多數人的中文能力基本上在國中畢業的時候就奠定了幾乎80%的基礎,只有極端少數人在高中、大學時代能進化似地大幅成長;出社會之後就更不用說,中文能力近乎停滯。換句話說,絕大多數台灣成人寫出來的東西其實跟自己國中時代沒有太大差異。請看看各大報紙開放一般民眾投書的社論專欄,多得是跟這些國中生優秀範文沒有兩樣的文章──不僅文字功力相差無幾,甚至連內容也都是不相上下地爛。

詞藻華麗、用字遣詞精準不代表有中心思想和邏輯。我認為作文貴在文意,可看出學生的觀察力和批判思考能力,如果作文教育的意義在於訓練文字能力的基本功,這樣叫考生背作文範本就好了啊!」我有位朋友這樣評論,前半段我完全同意,但後半段我無法苟同。事實上,作文教育本身就是一種「邏輯訓練」,這是一個從理解符號的意義開始到能夠正確運用的過程;作文教育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展現出自己的想法,即使這樣的想法毫無價值信念、毫無獨到見解,那也都不是作文教育在乎的事情。另外,文意當然很重要,但在缺乏最基本的理解力、邏輯性、精確性的前提之下,真的還有所謂的好文章嗎?如果有這種主題跟文章內容極端脫節、邏輯毫不通順、字句標點都錯誤百出的「好文章」,懇請各位轉貼給我看,我真的很想拜讀這種大作。這就像是一個人唱歌不斷走音、搶拍、同時連歌詞都唱錯,居然還可以被評論成歌神是一樣讓人不可思議的事情。

假設真的有學生實力高超到能寫出一套完整論述,那麼這套論述應該要用怎樣的標準評定優劣呢?以經濟學而言,左派跟右派各自都有學者提出非常出色的論述,但我是否能用左派的標準來評論右派的論點?簡而言之,美學與哲學有風格與立場,每個人都可以說「我不喜歡這種風格」或者「我不支持這個立場」──即使在另一個人眼中有完全不同的見解。技術具有能夠清楚判別好壞的客觀性,風格與立場卻不具備客觀性。一個人可以討厭喜劇片、偏好史詩片,但卻不能說喜劇片都是爛電影、史詩片都是好電影;一個人可以討厭野獸派、偏好印象派,但卻不能說野獸派都是爛畫作、印象派都是好畫作。

所謂的「基本功」,就是建立於一切之下的基礎,基本功不扎實,根本沒有資格採用更高的標準(例如藝術與哲思)要求。如果要採用藝術與哲思的標準來評比國高中生作文,最大的問題就是:這些小朋友根本不達美學跟哲學的最低標準,而且差距遠到連邊都沾不上。事實上,所謂的「文意」就是一個人生命經驗與思想的總和,對於文學家而言,文字甚至是自我靈魂的投射。大家不妨捫心自問,自己真的開始有深刻印象的年紀是幾歲?多數人真正具有意識與意義的人生經驗大概是從高年級開始累積,因此,對於一個國三十五歲的小朋友而言,其人生經驗說穿了也不過只有五年時間。面對這些連文字基本能力不扎實、人生經驗極短的孩子,居然想用「美學」或「哲學」的標準要求他們,是在開玩笑嗎?不要說這些小朋友根本沒什麼想法,很多三、四十歲的成人也都只是自以為有思想,事實上根本沒有什麼獨特見解;說得更殘酷一點,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類,終其一生都沒能擁有美學意識或者生命哲思。

我不知道這些酸國中生作文的大人到底是如何理解「作文教育」的意義,我更懷疑他們幻想中的異次元歐美小朋友是有多厲害。事實上,美國教育在中學之後極端重視寫作,到了大學之後更是如此。稍微理解美國人怎麼教作文的朋友應該會知道,美國人寫作文的方式比台灣人更加「八股」。文章的第一段必須是整篇文章的摘要;每段的第一句必須是整段的摘要;最後一段必須是全文的總結,等於是把第一段換個方式再說一次。台灣的作文教育頂多教學生要寫出「起承轉合」四段論述或者「起程合」三段論述,但還沒有精細到連每一段的每一句大概是怎麼樣子都得依循規定。各位知道什麼是八股嗎?八股是指「破題、承題、起講、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大結」,也就是將整篇文章拆解成八個部分,詳加規範結構以及每一部分的格式。相對起來,美國到大學之後的作文教學比台灣八股太多太多,但美國受過這種作文訓練的上層社會,其英語書寫能力硬是比台灣上層社會的中文書寫能力強上太多太多。結構就是邏輯,美國人到大學之後的作文教育基本上就是扎實的邏輯訓練,只有反覆練習才能夠自然地使用出來。台灣人拿著對歐美的幻想,對我們這種還充滿空間的作文教學拼命大喊「八股」、「迂腐」、「沒有意義」,如果這不是一種無知,那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才叫做無知。

美國高等教育極度重視作文教育,就在於作文是一個同時關乎「溝通能力」以及「邏輯能力」的訓練。能寫出一手好文章的人,溝通能力與邏輯能力必然不差。我認為台灣教育體系在高中之前並不輸給美國、大學之後卻遠遠輸一大截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於作文訓練。寫文章是一種展現自我的方式,當美國人花非常多時間在學習如何使用流暢而且邏輯清晰、結構分明的文字表現自己的想法與情感的時候,台灣的大學生卻沒有持續鍛鍊書寫能力。

至於作文是否要求「真」,建議各位可以稍微理解一下台灣文學獎近年遇到的問題。許多散文參賽作品事後證明是虛構的故事,但是閱讀的過程中讀者無法分辨真偽──那麼,這樣的散文與小說差異在哪裡?散文是否只是次等的小說?回到作文的議題上,我要提出的問題是:如果小說允許作家公然說謊編造故事,那麼為什麼作文應該要以散文的標準要求既然作文只是一種技術性的練習與測試,為什麼作文應該要「真」?再說得更直白一點,我們會認為這些學生的故事是假的,那是因為這些學生的文字基本功力並不足以把這些故事說得像是真的──即使是真實故事,我們讀著都像是篇虛構的三流小說。曾經有位北一女的學生交給我一篇作文,故事精細動人、沒有任何瑕疵同時文情相襯,因此我給了她滿分。後來我問了她一句:「你這篇文章的故事是真的還是假的?」她笑了笑沒有回答。故事是真是假對於評分而言重要嗎?老實說一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還是基本功。

台灣人非常瞧不起這種需要苦練的基本功,我認為這就是台灣之所以一直無法更上一層樓的主因。所有的技術,不管是體育也好、藝術也好、管理、溝通、邏輯也好,都是只能透過反覆枯躁的練習才能不斷進步的漫長過程,無法一念瞬變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著什麼一蹴可及的實力。像台灣這種兩周寫一篇文章、一學期寫個十篇不到的中文作文訓練根本是鬆散到不行,更何況許多老師過去訓練不足,寫不出好文章也沒有判斷好文章的眼光,要怎麼帶好學生也非常讓人懷疑。我同意台灣的作文教育的確有問題,但問題絕對是訓練不足同時又不夠嚴謹,以至於文章連基本水準都達不到,而不是什麼文章不夠創新不夠批判、故事不夠真實不夠動人的問題。不論如何,請先寫好中文作文。

延伸閱讀
基測作文滿分:「來不及看電視…」(全文)
國民中學學生基本學力測驗寫作測驗評分規準一覽表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最美的風景是人

《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改編自1939年的同名小說,由班史提勒(Benjamin Edward Ben Stiller)自導自演。班史提勒以喜劇見長,近年來致力轉型成為劇情片導演,而《白日夢冒險王》就是其銳意轉型之作品。

一部拍給上班族的爽片

每一部電影都有其設定客群,如同《暮光之城》會讓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白日夢冒險王》則會讓白領上班族感動落淚。本片劇本依循傳統三幕劇形式編構,第一幕是40歲主角華特米提(Walter Mitty)充滿瘋狂白日夢的平凡上班族人生,第二幕是華特踏上旅程,第三幕是華特結束旅程回歸日常生活。「冒險」這個主題並不罕見,但中年單身阿宅上班族的冒險就不那麼尋常了;對於生活平穩到太過僵固的上班族而言,《白日夢冒險王》正是一個精神出口,釋放了人性對於刺激的渴求。

圖、平凡的上班族華特
第一幕劇的重點放在華特日常生活之百無賴聊以及白日夢之刺激有趣的對比,但整體而言並不緊湊,白日夢段落太多太長,甚至連對「主角為何出走」的描述都太過匆促,顯示導演拿捏節奏失當。白日夢的段落非常商業討喜,明顯向許多電影致敬,例如電梯內打鬥的運鏡像是《駭客任務》,變成老小孩的情節完全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然而,這些白日夢分明可以設計地更有隱喻更具象徵更與現實相扣,最後除了「有趣討喜」之外卻什麼都不剩,導演與編劇要各負一半責任。

[影評]攻敵必救──你想二刷,是因為劇本太弱

《攻敵必救》(Miss Sloane, 又譯槍狂帝國、斯隆女士)是2016年的政治驚悚片。本片成本1300萬美金,最後票房300萬美金,屬於慘賠;IMDb拿到7.3分、爛番茄新鮮度71%,評價普普。本片女主角潔西卡崔絲坦(Jessica Chastain)提名金球獎最佳女主角,除此以外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獎項肯定。
對於這麼一部票房不佳、評價普普的電影,其實我沒有太大興趣寫評論,但從去年上映至今,我至少在我的FB上看過三個人強力推薦此片,認為此片是去年最優秀的電影之一、奧斯卡居然完全不提名真是太奇怪了云云。同時,也有許多人表明想二刷該片。
為什麼這麼多人想二刷呢?這是個有趣問題。
先說我對這部電影的結論好了。這是一部劇本很差的電影,沒有入圍奧斯卡很正常。唯一可以討論的,可能是最佳女主角這個獎項(但她也提名金球獎了),其他大獎根本想都不用想。這部電影的故事其實並不差,但是劇本有很嚴重的硬傷,本片導演也完全無法挽救。到底《攻敵必救》有哪些硬傷呢?

2017施羅德全球投資論壇紀實

充滿政治紛擾的2017年即將過去,2018年,會是怎樣的一年呢?

我上周到英國倫敦參加施羅德(Schroders)總部的全球年度投資論壇,聽了許多專業研究員與經濟學者的看法。這是一場長達兩天,總共超過15個國家(以歐洲為主)、150位記者參加的大型活動,講述內容非常精彩,包含總體經濟、股票、債券、不動產、匯率等內容。第一次來倫敦就是參加這樣的活動,實在是相當有趣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