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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告訴你大學念什麼不重要?

「大學念什麼科系重不重要」是個有趣的問題。

高中生最常聽到的是「大學念什麼很重要」,但大學生最常聽到的卻是「大學念什麼不重要」。出社會後,畢業生們總會抱怨企業,嘴裡說能力大於學歷,但還卻總愛用「大學念什麼」當作錄取門檻;工作一段時間之後,職場新鮮人紛紛思索自己真正想走的道路,卻又擔心若想嘗試的道路與大學所學不符,容易慘遭滑鐵盧。以上這些現象似乎都是「大學念什麼重不重要」的回答,卻又無法完美地歸納出「是」或者「否」這樣的單一結論。因此,很顯然地這些問題並不如字面上如此單純。

近五年來,幾乎所有主流媒體都一面倒地告訴社會新鮮人:大學念什麼不重要。這個結論幾乎成為某種顯學,如同社會正義、經濟轉型,在像我這樣三十歲出頭的年紀,是個沒人能反駁、理所當然的答案。是的,工作之後我們會發現,除了少數需要大學學歷才能應考的證照與相對應的職業以外,絕大多數工作跟大學所學傳授的課程相關性並不高;即使是與科系相互對應的職業,例如新聞或者金融,也有一大部分只能從做中學。因此,除了少數進入門檻非常高的職業外,大學念什麼的確與職業無關。

事實上也的確有許多人能力出眾,可以無痕無縫地轉換領域,例如我的管院同學們有人轉向法律發展、有人跑去當工程師,更有人在拍電影。這些往往是媒體最愛闡述的生命故事:毅然決然放棄既有的平順道路,努力往自己的夢想前進,多麼讓人感動。但這些激勵人心的故事並非社會常態,而是特例;反過來說,如果這類生命經驗稀鬆平常,那也沒有任何吸引人的新聞亮點可言。因此,「大學念什麼不重要」之所以成為主流,一方面是基於科系與職業契合度其實並不高,另一方面則是大家總想抱持著「只要有勇氣改變,生命總有不同可能性」的希望

然而,大學並非單純只是職業訓練所,大學教育具有更深層的意義。我一位大學同學在畢業時說過一段相當深刻的話:「高三畢業的時候,同學之間的樣貌跟想法都沒有太大差異,多數人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適合什麼。考試篩選後,誰上什麼學院科系可能只是相差一、兩分造成的結果。這一、兩分原本沒有不具有什麼區辨性,但是大學四年後,相同學院的人就會有相契的價值觀、相近的邏輯、相同的氣質。這時候辦高中同學會,相同學院的人也會很自然地聚在一起,聊著彼此感興趣的話題。

這個現象有兩種可能的歷程:1.高中生基於各自不同的特質與興趣選擇了不同學院科系,大學教育則強化了這些差異2.高中生處在價值觀不穩定同時資訊又不充足的狀態,因此選擇科系幾乎是跟著分數落點的隨機分配;因此,大學教育帶來的差異是一種學生自我預言實現的結果。我相信兩種歷程必然同時存在,但真正完全清楚、甚至只是粗略理解到自己想要什麼的高中生畢竟是少數,選科系更接近一種跟著入學考試分數變化的結果。因此,後者可能比前者更貼近多數人的生命經驗。那麼,大學教育到底如何把近乎一張白紙的高中畢業生形塑成某種樣子呢?

首先,所有學院及科系都有其對世界的假設、核心的價值觀以及訴求的目標。例如醫學系可能極其強調精準確實的執行能力,但又要能隨時承受高度不確定性;理工學院可能都強調嚴謹的假設與細膩的推論過程,但理學院更偏向理論、工學院更偏向應用;社會科學院可能強調各種現象之間的關係,並試圖建立理論或模型解釋之,甚至主動的控制現象;管理學院可能強調現象的難以預測性,更重視如何安妥地適應環境。各學院,甚至各科系中的所有課程設計必須緊扣某種一致性極高的邏輯安排,在每周平均二十學分又有四、五位教授不斷傳道授業、潛移默化的情況下,要不沾染上各學系的色彩,反而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其次,即使再怎麼打混、再怎麼翹課,教授與課程設計都無法發揮作用,同儕們帶來的影響也不容小覷。我們模仿同儕的行為,同時也複製同儕的外貌──而這些外表上的特質,也往往與各科系相對應的價值觀相契合。於是乎,經常跑研究室的理學院學生相對不修邊幅,想找份好工作的商學院學生則相對重視穿著。此外,當同學們都汲汲營營於準備國考、參與社運、進入實驗室或者寫履歷找實習的時候,又有幾人能不隨波逐流?即使稍有懷疑,很快地也能適應這一切。起初是從眾(conformity),爾後是合理化(rationalization),兩個效應反復強化安全感、自尊與價值觀,這條道路也似乎越走越理所當然

最後,則是社會期待。除了教授與同學這些相同領域的前輩與同輩之外,家人、朋友以及所有可能產生影響的其他毫不相關的人,也會對學生產生影響。我們可能會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找醫學系的學生給點意見、可能會找設計系的學生幫自己挑選部落格的配色、可能會希望金融系的學生告訴自己如何投資──我們會期帶這些學生,擁有與其科系相對應的職業職能,即使他們可能也只修過幾門課。相對的,我們似乎也不是那麼能接受一個完全不看電影的電影系學生、一個討厭動物的獸醫系學生、一個不讀文學作品的中文系學生。我們期待這些學生「必須」擁有某些能力或者特質,不擁有這些能力或者特質的學生將會承受一定程度的社會壓力

教育的本質是「改變」,不論是從無到有或者從普通到卓越,人一旦進入某種教育體系就必然會有所改變。如果把大學當作是職業訓練所,那麼大學念什麼的確並不重要,熱情加上努力可以讓人往自己想發展的方向擢升。但大學同時也是造造價值觀與邏輯的知識殿堂,其影響太過深厚幽微,以至於多數人身在其中卻未能察覺其影響──而這種影響往往非常驚人。換言之,對於少數真正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而言,大學念什麼的確不重要;但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大學念什麼,比我們想像的來得重要太多。

一個人的價值觀與思想模式經過大學四年揉塑定型之後,未來就很難再有大幅度的轉變。即使我們未來認為我們選擇了「自己想走的路」,但那最深層的「自我」真的是最初沒有受到大學教育的「自我」嗎?當然不可能。我們自然也無須執著於此,因為每一段生命經驗都對自我產生影響,自我(ego)就是最初的本我(id)與各種重要生命經驗交互作用後的結果。即使你念了法學院最終卻投向攝影懷抱,靈魂中總會有個法律人在各種情境下影響你的決策,甚至是攝影風格──你可能把法學的嚴謹邏輯、明確結構變成一種藝術的靈感與能量。所有我看過的轉換跑道的人都大抵如此。


因此,當你下次讀到任何企圖想告訴你「大學念什麼不重要」的文章而感到心情愉悅時,可能得仔細思考這樣的說法到底是言之有物,或者只是單純的安慰劑。誰說大學念什麼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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