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影評]失魂──在光影與虛實之間

《失魂》為今年代表台灣參賽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電影,也是台灣這幾年來極為少數的類型片。從基本技巧看來,《失魂》的電影語言非常到位,不論是畫面或者聲音的表現都沒有太多瑕疵,節奏流暢明快、氣氛驚悚懸疑,在一片毫無技巧可言的國片之中,可謂難得之作。

圖、殺了姐姐後的阿川在浴室清洗身體,冒出的蒸氣有如沸騰的殺意,恍然之間竟像是阿修羅。

瘋狂與正常之間

本片談的是主角阿川得到某種精神疾病失去記憶所發生的懸疑故事,故事結構也符合三幕劇。故事開始是阿川殺魚的畫面,一開始就是隱抑的瘋狂狀態接著就一連串殺人事件,先是阿川殺了姐姐,父親王伯伯為了隱匿真相因此殺了姐夫,最後阿川又殺了錢來追查的楊警官。第二幕開始於阿川殺了姐姐,第三幕則開始於阿川殺了楊警官。最後一幕阿川與王伯伯說的那三個獵人的夢貫穿了整部電影,三個獵人暗示著三個死者,阿川的姐姐、阿川的姐夫以及楊警官。而這個故事結構要能成立,最重要的要素是「阿川為何殺了姐姐」。

導演處理第一場殺人的手法非常巧妙,上一幕是姐姐回家之前手指焦慮地捏著一片葉子,下一幕就是阿川渾身是血捏著同一片葉子。兩幕之間用葉子串接,雖然劇情跳得很快,但觀眾還是能迅速意識到「阿川殺了姐姐」。父親回家看到倒在鮮血中的姐姐,問了阿川:「這是怎麼回事?」阿川回答:「她想害我。」緊接著就是吳警官前來拜訪,父親極力隱瞞事實。

雖然導演處理得很好,但編劇沒處理好阿川的殺人動機仍然是個問題──雖然導演與編劇都是鐘孟宏。首先,這一幕提供的資訊主要有三點:1.阿川殺了姐姐;2.阿川似乎在沒有太強烈的動機之下就殺了姐姐,因此阿川可能是個無差別殺人狂;3.王伯伯看到女兒的屍體卻異常冷靜,暗示王伯伯必然有隱藏的過去。前者是表層的「事實」,後兩者則是隱藏在事實背後的「真相」,觀眾在乎的永遠是真相而非事實。單就這幕而言,編劇提供的資訊已經相當密集,但後續資訊則與這段資訊相互矛盾。假設阿川是個無差別殺人者,就應該會早早殺了父親與吳警官趁機逃亡,但阿川後來的表現卻顯示他仍具有區辨誰對自己有利的理性,並不輕易殺人。然而,假設阿川並非無差別殺人者,那麼阿川殺了姐姐的理由就顯得相當無力。

瘋狂與正常的界線該是什麼,這問題連精神科醫生可能都無法完全確定。阿川一幕洗澡後蒸氣不斷冒出的背光裸身,竟讓人聯想起殺戮之神阿修羅。殺人是瘋狂嗎?王伯伯親手殺了因病厭世的結褵之妻,那麼王伯伯是瘋狂的嗎?不殺人是正常嗎?吳警官最後能跟已經完全變了個人的兒時玩伴一起種蘋果,那麼吳警官是正常的嗎?編劇沒有給我們答案,導演沒有給我們答案,或許我們也不需要答案。本片中大量出現的拉背,似乎暗示了每個人都有另一面,每個人都潛藏著一些秘密、一些瘋狂。

圖、吳警官(左)與阿川(右)最後一起接下王伯伯的果園賣蘋果。

光影與虛實之間

《失魂》的許多畫面都在深夜或者清晨的山中取景,因此打光的難度很高。然而,本片的光影效果表現極佳,成功地利用光影表現了本片在瘋狂與正常、幻想與現實、死亡與生存之間擺盪的迷離氣氛。鐘孟宏身兼導演與攝影,個人的美學概念相當完整明確,處理光影變化的技巧讓人目不暇給。例如一幕阿川玩電燈,不斷開開關關,結果開燈時突然出現了一位「森林來的送信人」,關燈時又瞬間消失。這是真實的嗎,或者只是幻覺?阿川是真的精神病患嗎,還是被附身了?

這些技術上的努力,都確實反映在電影的品質中。以驚悚片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能不斷利用事件、畫面與聲音等資訊牽動觀眾緊張的情緒,導演鐘孟宏成功做到了。我們隨著導演的視角一步一步探索故事真相。我們得以進入那個深林氤氳的鐵皮小屋,隨著阿川拼湊道具密室脫逃,我們也拼湊出阿川的過去。

可惜的是,王伯伯看醫生的兩段,實在是太過淺白。任何一個受過訓練的醫生,在被問到「什麼是精神疾病」的時候,絕對不會回答出「那就像是一個人失了魂」這種答案。這是編劇想說的話,而不是醫生會說的話。事實上,醫生這個角色是本片唯一清明之人,他站在故事之外看故事,並代替《失魂》這個世界的創造者發聲──醫生接近創造神,或者說他就是創造神。利用醫生這個角色解謎無可厚非,但是醫生的台詞就像是突然照亮這個幽暗世界的太陽,一下子就揭露了真相,反而失了意境。我認為阿川在夢中躍身入井看見自身分裂出的人格,那段從顯意識進入潛意識的隱喻以及處理多重人格在精神中彼此接觸的手法相當精巧,實在無需畫蛇添足。然而,這些缺陷實在瑕不掩瑜,導演出色的技巧與獨到的風格,在一片把電影當電視拍的台灣導演群中,已經堪稱卓越。

雖然《失魂》叫好不叫座,但導演追求拍出更好電影的企圖心仍相當值得讚賞。畢竟以產業的角度看來,技術就是基本功。產業需要賣座的電影帶來物質的回饋,同時也需要具有前瞻性的電影帶來更好的技術與語言,兩者互相挹注形成正向回饋,產業才能強大。我相信鐘孟宏知道怎樣讓電影賣座,例如張孝全洗澡的那一幕根本可以來個背部全裸,不僅不違背整部電影的美學意識,也更能製造話題性;然而鐘孟宏卻選擇不這麼做,讓觀眾更聚焦在氣氛的流動。票房與藝術之間的界線終究也像是虛實之間,幽微且沒有定律。期待鐘孟宏能堅持自己道路,同時也期待觀眾能給這樣的好導演更多掌聲。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

[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

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是怎麼搞砸的?

隨著漫威開啟第五階段,很多人在盤點,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有多爛云云。只是,我看過這麼多文章跟評論影片,真的還沒有任何人講到核心──到底為什麼這些內容不「好」?應該要怎麼樣才叫做「好」?扣掉上篇文章我們提到的,發行期過短所導致的所有管理跟技術性的問題不談,真正的問題是:系列電影在故事創作上先天就有非常大的限制與難處。 不論文字、漫畫、動畫、電影、影集或者是什麼形式,一個好故事的核心必然是:主題、角色以及情節。這三個元素為三位一體,也就是說,我們要看一個故事的主題好不好,會從角色的困境以及情節鋪陳去推敲;我們要看角色好不好,會看該角色是否有實質的主題以及具有說服力的情節;我們要看情節好不好,要看角色行動是否符合邏輯以及能否集合成一個有意義的主題。這三個元素,都各自有很多書籍在談,我等於是把很多書的內容濃縮成一小段,如果各位感興趣,可以去找相關的書來看。 然而,在創作的過程中,想要一口氣就創作出一個三者環環相扣的故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創作者一定得先確認好一者,然後透過這一者去錨定其他兩者。 我們用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故事來舉例。這個故事的主題是「愛情超越死亡」,角色是「處在對立團體中的兩個人」,劇情是「兩人在所處的環境衝突下,最終因此而死」。如果我們以主題優先,那麼這兩個人不處在對立團體中也沒關係,只要這兩個人最後寧可為愛而死就好;如果我們以角色優先,那麼最後這兩個人也可以不死亡,來個喜劇結局;如果是劇情優先,那麼這兩個人甚至不是戀人關係也行。總之,何者為優先,就對故事產生了「限制」,也可以說這就是故事的基本假設。如果要改掉這個假設,那就可能整個故事都得重新開始發展。 電影是一種以主題優先的故事。 首先,電影的長度約為120分鐘,假設每5分鐘為一場戲(即一段獨立的劇情),則大約是24場戲,用24場戲去說明一個主題,算是合理的配置。其次,由於電影從規劃到執行到上映的時間很長,因此每一部電影都可以視作獨立的作品,因此必須要有自己的起承轉合。最後,延伸自上一句,每部電影都必須要有明確的結局,這個結局就決定了觀眾如何理解主題為何。 不過呢,系列電影因為並不「獨立」,每一部片都是為了下一部片或者未來的某部片而拍攝的,因此在創作邏輯上更接近影集。由於真正貫穿每一集之間、能吸引觀眾持續看下去的元素是角色,因此影集是一種以角色優先的故事。 因此,系列電影最大的困境在於:人們會用電影這種「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