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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風起──以風為名之詩

誰曾看見風/你我皆無/當葉顫動時/風正吹過/誰曾看見風/你我皆無/當樹垂首時/風正吹過」──〈風〉克里斯蒂娜·羅塞蒂

在2013年之前,宮崎駿曾數度宣佈退休,卻都未果。在看完《風起》之前,我認為這又是一次狼來了的謊言,看完之後,我開始相信這就是宮崎駿最後的作品。一位大師會以怎樣的作品為結尾呢?這一定是能說完他一生的故事。

圖、二郎與紙飛機。紙飛機其實暗喻零式戰鬥機,同時也是二郎的象徵。

從軍機製造商之子到電影大師

《風起》的故事背景設定為二戰時期,主角堀越二郎是個開始嚮往飛機的少年,長大後就讀航空學,最後成為飛機設計師。主角以開發出零式戰鬥機的堀越二郎為原型,在歷史上真有其人;雖然《風起》不能視作堀越二郎的傳記動畫電影,但改編自真人的故事,總特別能打動人心。宮崎駿的家族為太平洋戰爭時的軍機零件製造商,其父親叔伯輩皆因戰爭致富。宮崎駿自小耳濡目染,不僅是飛機狂更是軍武狂;然而,反戰主義的宮崎駿卻始終抱持一種「軍火家族」的陰影長大,對於軍方也始終採取不信任與抗拒的態度,這在他的電影例如《紅豬》中就相當明顯。

因此,堀越二郎的故事對宮崎駿而言顯然有獨特的意義。一方面,堀越二郎設計出的戰鬥機本身就是殺人工具,堀越二郎跟他的父執輩一樣都是戰爭的兇手;另一方面,堀越二郎執著於創造「美麗的事物」,這與醉心於電影、追求藝術之美的宮崎駿而言又完全相同。堀越二郎一方面是宮崎駿父親的投射,同時也是宮崎駿的投射

宮崎駿的反戰思想散見於許多作品,其中最為露骨而且突兀的一部,就是《霍爾的移動城堡》。我認為宮崎駿在拍《霍爾的移動城堡》時,太過想把反戰思想套入電影,因此電影後半支離破碎,整體節奏完全爆走。2003年的二次波灣戰爭間接促使反戰的宮崎駿處理《霍爾的移動城堡》的故事,帶出了宮崎駿對於戰爭的恐懼。因此,必須同時處理他自己以及他父親想法的《風起》,對宮崎駿而言正是一部關於他的自我認同的電影。這也就是為什麼二郎在片中不斷強調:「我只是想創造出美麗的事物。」唯有以藝術家定位二郎,他才能完全理解父親。所有藝術家到最後,都是在處理自身的情結、恐懼以及困境;宮崎駿的一生因此矛盾,終於在最後得著解放。

圖、少年二郎的夢。

水準以上但未竟全工的技術表現

然而,對宮崎駿而言這麼一部重要的電影,卻意外地存在著許多技術上的缺陷。例如在作畫方面,理當靜止的人物卻會不斷顫抖;時間與空間的跳接太快,時常顯得突兀;對於角色的情感刻畫太過抽象以至於轉折到讓人難以接受。

《風起》的故事時間軸相當長,從堀越二郎少年開始,到設計出零式戰鬥機為止大約二十年,因此時間的跳接也非常快速。宮崎駿處理時間的手法主要有兩種,1.以交通工具的空間移動為接續點,2.以二郎的夢為接續點。然而,這樣的處理手法仍嫌粗糙,幾乎就像是毫無經驗的年輕導演。這部電影註定評價兩極,最大的主因就在這裡:技術的缺陷太多。特別是宮崎駿這次說故事的方式相當破碎,描述太多乍看之下可有可無的細節,完全不遵守嚴謹結構,引來許多負面評論並不意外,習慣好萊塢式電影的觀眾,應該都很難接受這種說故事的方式。

然而,宮崎駿之所以是大師必然有其原因。《風起》是一部高度依賴自然景緻說故事的電影,例如入夜後靜謐無波的隅田川、移山倒樹的關東大地震、夏日午後的暴雨,還有風,特別是風,時而激昂時而平緩的風起,每一段都在呼應主角們的心情。因此,即使是如此充滿顆粒感的技巧水平,卻絲毫不影響情感流動,整部電影的節奏行雲流水、毫無窒礙。

以風為名之詩

《風起》始於少年堀越二郎的夢。夢中的二郎攀上自家屋頂的飛機,在他的故鄉自在飛行;然而就在其乘風翱翔之際,巨大的黑色戰機發射無數飛彈,二郎的飛機中彈墜落,夢也結束於此。接下來則是少年二郎立志傳,最後又切到二郎的夢。二郎在夢中見到了義大利飛機設計師卡普洛尼。卡普洛尼在歷史上也真有其人,他是義大利飛機製造商「卡普洛尼」的創辦者,對於少年二郎而言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二郎說:「這是我的夢。」卡普洛尼說:「這是我的夢。」這段對白具有雙重涵義,第一層意思是「兩人的夢境相連」,第二層涵義是「飛機是我們共同的夢想」。兩人的夢是否真的相接,編劇與導演都沒有給出明確回答,但在本片中二郎時常夢到卡普洛尼與他的飛機。是真是幻,虛實之間,竟也如風。



圖、二郎主導的飛機墜毀於是到鄉野度假散心,也因此與菜穗子重逢。我非常喜歡這段的設計,宮崎駿將飛機墜毀的畫面插入一陣風吹合了門並發出聲響的段落中,非常簡潔地表現出二郎到鄉野度假的主因,分鏡技巧相當高明。

我相信依照宮崎駿的實力絕對能把時間與空間的跳接處理得更好,我在觀影過程中開始好奇的是:「為什麼宮崎駿要如此處理這部電影?」

「風還在吹嗎?」卡普洛尼每次在夢境都會這麼問著。「風還吹著。」二郎總這麼回答著。現實與夢境的切換就像風一樣,看不見,卻實際存在著。我們要怎樣看見風?我們要怎樣看見時間?我們該怎樣評論一首詩?這是宮崎駿挑戰觀眾的三個問題。

樹木搖曳、湖水波漪,都是風吹過的證據;對二郎而言,飛機滑翔,就是風吹的軌跡。乍看之下,《風起》的重點似乎是「二郎如何製造出零式戰鬥機」,愛情的部分顯得生硬而多餘;但我認為宮崎駿的意圖與此剛好相反,愛情根本就是這部電影之所以勘稱藝術的關鍵。

愛情是風,夢想是飛機;菜穗子是風,二郎是飛機。

兩人結緣因風而起。初次見面時是在火車上,風吹起二郎的帽子,菜穗子順手接起,兩人唯一的對談是一句法文詩"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風起,唯有努力生存。兩人再會已是數年之後,時間改變了些什麼,卻也沒改變些什麼。菜穗子在迎風的初夏的山丘上作畫,二郎穿著一襲粉紫色西裝走過;兩人都一眼認出對方,卻都沒有主動打招呼。一陣風吹起,將菜穗子的傘吹向二郎,使兩人重逢。片中一段極美的劇情,是二郎與女主角菜穗子玩紙飛機的畫面。風是媒人紙飛機是紅線,兩人的命運因風緊緊相繫。

這也就是為什麼二郎深愛菜穗子,因為菜穗子就是風,看似柔弱實質剛強,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托起二郎夢想的零式戰鬥機。零式戰鬥機的形狀與設計,就像當初兩人互擲的紙飛機,簡潔輕盈、前衛洗鍊,同時也是二郎生命的價值與信念的投射。如果無法理解那個時代背景、無法理解兩人的生命為何如此互相吸引、無法理解菜穗子對於二郎的意義,那麼就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部電影之所以在情感上能做到流暢無縫,如同一陣草原上的輕風。

《風起》,正是一首以風為名的詩。我們會在意詩是否符合文法嗎?我們會在乎詩是否迎合庸俗嗎?不,我們並不這麼評論詩。我們在乎的是一首詩的文氣是否行雲流水、本質是否扣人心弦、意境是否超越時間空間。句讀偶爾倉促又何妨?難道李白的詩會因為錯失韻腳而失去價值?這是我們評論一首詩的方式,也是我們應該評論《風起》的方式。

如風的菜穗子

宮崎駿電影中最大的特徵之一,就是充滿生命力的女性角色。《風起》中的菜穗子,基本上也延續了宮崎駿擅長打造的女主角的特徵:靈氣逼人、善解人意、堅毅果敢。病弱的菜穗子帶著絕症如一陣颯爽的山嵐從高原吹來,陪伴二郎直到零式戰鬥機完成,又如同一陣風回到高原獨自迎向死亡。黑川夫人說,她在最後卻只想著要在最愛的人心中留下美好的形象。

宮崎駿沒有明寫菜穗子之死,卻在二郎的夢中讓菜穗子出現。二郎順著卡普洛尼之手看著最初的那片廣闊草原。菜穗子撐著傘穿著洋裝,輕盈地走在風中,走著走著卻逐漸變得無色無形,身體連同傘,一同消失於風中與風相融。菜穗子在本片的象徵,一者是傘一者是風,傘是菜穗子的肉身,風是菜穗子的精神與靈魂;因此最後這段二郎之夢,暗示了菜穗子的死亡。

菜穗子的形象與故事來自於堀辰雄的小說,而這個小說則改編自他與他太太的真實故事。《風起》是宮崎駿向堀越二郎與堀辰雄致敬的作品,兩者的精神各自化身作一位角色,以風為軸線彼此纏繞。值得一提的是,《風起》主題曲〈飛機雲〉的歌詞,正像是敘述了菜穗子與二郎的生命。

他在死前/也透過那扇高高的窗戶/看著天空

誰也沒注意到/他獨自緩緩升起/毫無畏懼/旋舞而上

憧憬天空/就朝向天空飛去/他的生命是飛機雲

我認為菜穗子自始至終都活在幸福中。不論肉身的苦痛如何摧殘,她的靈魂始終與相愛的人緊緊相繫,如同風與飛機無法分離。

圖、撐著傘在迎風山丘上作畫的菜穗子。

結語:讓風完成最後的句讀

宮崎駿成立吉普力工作室之後的第一部電影,是《風之谷》。但宮崎駿的電影,似乎從來都不乏風的元素,《天空之城》、《龍貓》、《魔女宅急便》、《紅豬》、《魔法公主》、《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崖上的波妞》,或主或輔,風總是扮演重要的角色。

宮崎駿動畫中描寫的愛情,大都是少年少女的純純之愛,但二郎與菜穗子的愛卻提升到了靈魂伴侶的層次,我認為是宮崎駿在這部電影中最讓人深感意外之處。最後,宮崎駿選擇了讓一種超越普通愛情的大愛,成為一切夢想的基石。也許人壽將盡,回想一輩子最難忘的總是愛。

雖然心中多少仍期待著宮崎駿能再多說點好故事,但我想《風起》就是宮崎駿最好的結尾了。無須多求,讓風完成最後的句讀吧。以風為始,以風作結。宮崎駿的電影,終究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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