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柯文哲新政不止該風行雷厲,更該細水長流

新任台北市長柯文哲果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天就風行雷厲地拆除了忠孝西路公車道,果真讓台北市民看到迥然不同的新氣象;然而,柯文哲的強勢作風同時也逼哭了市長室秘書,造成市長得親自找秘書的難堪局面。我們暫且不探討柯文哲的人格是否太過乖張、被嚇跑的秘書是否缺乏抗壓力,單從管理的角度來看,這些政策有幾點意義。

第一,柯文哲一上任就立刻接連出招,確實有利於讓台北市政府的官僚體系上緊發條,短期而言這會提高士氣。組織改革最困難之處在於,如何讓組織上下都迅速感受到危機意識,並且能聚精會神地把所有能量集中於單一目標。最能馬上生效的手段,就是改革者剛進入組織的時候,趁著彼此還沒有太多人情壓力以及決策包袱的時候,立刻下重手。柯文哲顯然很清楚這點,而他也做得非常成功,讓所有人都相信「這人是玩真的」。當柯文哲用一周的時間證明許多事情只是「最高主管願不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只是「政治人情的權衡與斡旋」時,我相信許多擅長依靠逢迎拍馬、唯唯諾諾的公務員,現在看到不假辭色的柯文哲,早就如履薄冰了。

第二,相對的,恐怕柯文哲還未能「一將功成」,台北市政府的公務員就先「萬骨枯」。我們應該先理解,柯文哲其實也可以不經市政府流程自備私人秘書,私人秘書的待遇與工時本來就因人而異,不論再怎麼辛苦,只要柯文哲能給出相對應的酬勞就行。找秘書這事情本來就是小事,小事應當化無,而非化大,柯文哲如果能自己找個私人秘書搭配市府秘書,平衡工作量以及工作時間,這就完全不是個問題了。其次,台北市政府各部會的政務官與事務官幾乎都跑不了,而柯文哲這種精力超級充沛、要求鉅細靡遺的領導風格,勢必會讓許多部屬心神俱疲。這種有功無賞、有錯要罰的管理態度,長期而言,會使組織士氣更加低落。特別是許多原本已經壓力過大的部門,可能引發連優秀的人也待不下去的反淘汰機制。

對內部管理如此,對外部管理亦然,台北市政府未來工程發包恐怕淪落到水清無魚的地步。拆除公車道的合理成本該是多少呢?是前市長郝龍斌估計的一千萬嗎?是柯文哲原本預估的六百萬嗎?還是最後的施工成本四百萬呢?事實上,我們很難用一種單一的標準去定義什麼叫做「合理」的工作效率,同時我們也很難評估什麼叫做「合理」的成本。當然,一個可以用一晚四百萬完成的工程,假使用到三晚一千萬自然會讓眾人質疑,但這個「一晚四百萬」如果會讓施工人員心力交瘁,甚至增加過勞死的機率呢?我當然不贊成政府工程變成人人垂涎以待卻只有靠關係者才能標得的肥缺,但我同樣不贊成政府壓榨下游包商。

第三,除了公務員普遍被認為太過閒逸以外,各部門之間工作量與人員配置不均,更是台北市政府效率不彰的主因。例如近十年來隨著社會救助法放寬補助條件,社會局該處理的案件數增加,但配制的公務員人數成長卻趕不上案件增加速度,就有人員不足的缺憾。許多部門需要配置人力、許多部門需要減少人力,只有適當增、裁員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我在〈人民當家二十年,台灣人是好老闆嗎?〉曾探討過,台灣人面對「企業」跟面對「政府」的時候往往兩套標準,在面對企業時總把自己投射成「員工」,而在面對政府時卻把自己投射成「老闆」──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次柯文哲找不到秘書的事件中,輿論多數傾向「公務員被操到哭是理所當然」。

柯文哲必須意識到,政府組織最大的限制來自於公務員的保障──換言之,這是一個賞罰都相當有限,甚至無法輕易炒掉任何一位不適任事務官的組織。即使今天柯文哲是總統,要想改革公務員獎懲制度都相當困難,更何況他只是地方首長,根本不可能也不應該跟法律對著幹。當然,柯文哲在上任第一天就敢無視行政程序,立即拆除忠孝西路公車道,或許他真的敢超越獎懲制度,但這樣真的是人民之幸嗎?我們應該期待更好的制度、更好的組織文化,並非期待一個違反行政程序、違反法律的草莽英雄。

從結果看來,柯文哲市長還是找到了秘書,但這位蔡姓秘書能撐多久,沒人知道。榮譽感、成就感與使命感,固然都是驅使一個人積極努力的精神動能,但主管如果總以最高的標準要求每一位部屬、凡事都沒有討論的空間,這不叫做管理,叫做奴役。我樂於讚揚柯文哲大刀闊斧的決心與魄力,卻更加期待柯市長能在法律與行政條文的可行空間內,設計出兼具效率與彈性的制度,讓整個市政府能發揮強的戰鬥力。畢竟,如果取消北市府下午茶時間,員工的效率就能以相對應的時間比例提升,那麼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低效率的組織了。

世事總要在過與不及之間取得平衡,嚴以律己自然甚好,但如何寬以待人更是智慧。管理二字說到底,不過就是待人接物。柯文哲真的準備好了嗎?時間終會證明,我們現在也只能拭目以待。


延伸閱讀
人民當家二十年,台灣人是好老闆嗎?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 阿拉丁──迪士尼的女性意識進入新高峰

迪士尼正式改編了1992年動畫版本的《阿拉丁》,真人版本的《阿拉丁》除了保留原本經典的劇情與音樂,同時更加入全新劇情。《仙履奇緣》與《黑魔女》,在原作本來時長就偏短的情況下,幾乎就是全新故事;前年的《美女與野獸》與今年的《阿拉丁》,原作長度大約90分鐘(90年代的迪士尼非常喜歡90分鐘這個長度),幾乎都保留主幹、僅增加30分鐘的劇情。

台北市房價崩盤只是時間問題

引言──如果你還認為台北市房價還有空間上漲..... 前陣子Facebook上有張圖被廣為轉載,大致內容是台北市房價租金比(Price Rent Ratio, PRR)為64倍,位居全球之首。房價租金比的計算公式是「房屋總價格/年租金」,意思是:房子的價錢足以讓人租幾年。實際租屋價格被視作是實質住宅供需的合理價格,消費者物價指數(CPI)中也是計算租屋價格(在台灣權重約佔20%),因此台灣近十年年台灣房價雖然飆漲但CPI上升的幅度並不大,原因之一就是租金幾乎沒有成長。正因為 租屋價格代表需求的合理價格,因此房價租金比越大就表示房價背離合理價值越遠 。然而,倍數在怎樣的位置算是合理呢? 一般而言二十年是合理的位置,意思是說:當一棟房子的價格相當於二十年租金時,不如就買下來吧 。 但為什麼是二十年呢 ?扣掉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前由父母扶養不論,成人能工作的時間大約是三十年,然而卻需要住五十年的時間──這樣看起來似乎表示二十倍似乎很少?然而房子的價格理受時間因素而折舊(這是重要的問題,後文會有更詳細的分析),新成屋五年價格開始下滑,三十年之後降價幅度非常小幾乎停滯。再加上人生有很多不同階段,例如結婚者可能在新婚時需要住雙人套房,成為四人家庭時需要標準的三房兩廳,退休後又只需要住雙人小房;單身者則可能需要工作時期市中心的單人套房以及退休後的寬敞景觀宅。房子是一個人生活的延伸,人的生活會隨時間改變,房子當然需要改變。更不用說房子裝潢大約十年一換,換裝潢的時候往往也是人生轉折時,許多人更會趁此時換屋。考慮這些因素,我們應該理解的結論是: 所謂「合理」的PRR倍數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值,而跟一個國家人民的生活模式有很大關連 。同時我們也必須理解的是: 即使合理PRR倍數並非固定,卻也有一定範圍,那跟人的生活模式改變、房子本身折舊有關──因此合理倍數,大約十年到三十年之間 。 全球房地產指標(GlobalPropertyGuide, GPG)這個網站(見延伸閱讀)列出了全球85大城市的PRR,其中就有72個城市落在剛剛提到的10~30倍之間,超出40倍的城市只有3座。從這角度看來,我想各位應該可以理解台北市的房價有多誇張,64倍幾乎是一個人成年之後到死亡的完整時間,其中我們只有一半時間能工作,可能有三次以上的重要人生時期轉折;而房子的殘值也將在三十年之間不斷下滑,五十年之後...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