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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航海王電影:Z──英雄意志的傳承

航海王(One Piece,又譯作海賊王)電影至今推出十二部,但這是第一部會讓我想寫影評的作品。老實說我有點驚訝,終於有一部航海王電影超越單純爽片的規格,不再只是為了順便賣模型而只有人物造型設計格外出色。《航海王電影:Z》(One Piece The Movie: Z,以下簡稱《Z》)的導演與編劇皆在水準之上。漫畫改編成電影,最大的好處是知名度高,但對於編劇跟導演而言是很難忽略的框架──到底應該要維持多少原汁原味?能更動的空間有多少?這關乎編劇與導演個人的美學意識,也關乎製片的商業取向。航海王電影版第六部《祭典男爵與神祕島》就是導演個人特色壓過原作,導致航海王粉絲給出負評甚於正評;第八部《阿拉巴斯坦戰記 沙漠王女與海賊們》與第九部《喬巴身世之謎:冬季綻放、奇蹟的櫻花》則改編自動、漫畫原有的劇情橋段,雖然取悅了航海王原本的觀眾群,卻也不免讓導演淪落為「拍片機器」,毫無特殊觀點。

圖、《Z》中的草帽海賊團的賞花服(下)與戰鬥服(上)。兩套衣服都跟萬惡的BANDAI合作出了模型,又是一個順便置入性行銷的好例子。可惜的是AX(Armani Exchange)設計的第二套沒作成模型。

圖、由AX操刀設計的人物訂製服,也是各角色的第二套換裝。索隆(左一)這套實在是帥到不行。

台灣多數人對於導演、編劇與製片的權責切分近乎無知,甚至有些電影人仍如此。例如最近再次上映的《球愛天空》,就是一部標準的台灣式電影:編劇兼導演,至於製片是誰一點也不重要。我個人認為台灣電影業很像是傳統手工業──仍無明確制度與組織的產業初始狀態。《Z》則完全是個導演、編劇與製片分工明確,同時又各展光芒的一部作品。

《Z》的主題──英雄意志的傳承

《Z》的製片為漫畫原作尾田榮一郎,本片的氣氛與節奏非常接近原作,幾乎可以說是一部「尾田的電影」。事實上,這是第二部由尾田擔任製片的海賊王電影,第十部《強者天下》也被公認為是《Z》之前最接近原作氣氛的作品。雖然我不知道尾田對劇本跟導演的干涉有多強,但很明顯的是:尾田成功地協調了整個製作團隊,拍出一部符合他個人與市場口味的電影。從成品看來,《Z》絕對是一部充滿娛樂效果的爽片。明快的劇情推展、熱血的戰鬥場面、出眾的造型設計,每一幕都充滿冒險氣氛──這些都跟《強者天下》如出一轍。然而《Z》絕非僅僅如此。

系列作中的主角是蒙奇‧D‧魯夫,但本作真正主角為Z──與片名相同,也為最終魔王。仔細拆解《Z》劇情後,不難發現所有重要角色都圍繞著Z而行動。故事結構其實非常簡單。年老的海軍上將捷風,自兒時開始就有滿腹正義感,長大之後順利進入海軍並逐步高升,卻在人生顛峰慘遭海賊殺害全家。捷風轉而成為海軍新兵的老師,以培養下一代年輕英雄為目標,沒想到海軍卻招攬了曾屠殺新兵的海賊,作為箝制海賊的棋子。自己一手培養出的海軍眾將官居然採取如此不堪的策略,讓捷風對海軍絕望,於是決定以Z為名號成立新海軍,引爆三個終結點,好結束「新世界」的大海賊時代。表面上這是一個「復仇」的故事,但隨著編劇對劇情的推展,我們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傳承」的故事捷風的夢想始終是英雄。兒童的捷風希望長大後能成為英雄,卻在家人被殺之後認清「自己不是英雄」的事實;捷風決心將英雄之夢放諸於年輕人身上,卻又發現新手帶出的海軍將官不過是一群重視形式的腐敗惡徒──這完全違反捷風對於英雄的想像。捷風之所以憤怒,並不僅是因為親眼目睹家人、徒弟們被殺,而是自己付出一切、奉獻所有的海軍,本質上與海賊並無二樣。海軍後進的「正義」與自己「正義」相衝突,捷風才決定離開海軍。

在這裏特別值得理解的是「海軍的正義」。航海王中的海軍制服,背後就寫了「正義」兩個大字,然而每一位海軍對於正義的理解卻都是自由心證。例如原本的三上將赤犬、黃猿與青雉,對於正義的理解就完全不同;特別是赤犬與青雉,代表完全不同的正義觀,更曾發生一次巨大的戰爭,此後赤犬升任元帥、青雉退出海軍。青雉認為「正義在不同立場的人們身上會有不同見解,並會隨立場而改變」,因此不同的正義之間會彼此衝突。赤犬則認為「海軍等於正義」,因此只要是妨礙海軍行動者就該死,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是。簡而言之,青雉的正義觀非常後現代主義,而赤犬的正義觀則相當極權主義。至於黃猿,我認為他沒有特定的正義觀,他只是忠實地執行任務;我認為缺少強烈的價值系統,正是黃猿沒有被提名為元帥的主因。

以捷風為核心的人物對位關係

捷風的正義觀與其對英雄的信念互為表裡,可以從以下幾個人物的互動看出端倪

1.側面襯托──黃猿
首先是Z與黃猿的激戰,Z的信念不但沒有動搖,反而引爆了第一個終結點,全面啟動與海賊以及海軍的戰爭。這是一個信念有無的對照。

2.正面襯托──青雉
Z與青雉在山崖上的一段對話充分展現兩人信念之大同小異──但就是那一點差異(引爆終結點將會屠殺平民),造成青雉無法站在Z的一方。青雉沒有選擇與Z一戰,同時暗中協助草帽海賊團,最後又創造一個讓Z慷慨就義之處,完全是因為他對Z的了解深刻。從青雉的戲份之重,也可看出他不僅最尊重Z,同時是想法上最接近Z的弟子。

3.反面襯托──赤犬
赤犬雖然幾乎沒有戲份,但我認為是使用了最多技巧處理的角色。從編劇的角度看來,赤犬的台詞只有兩個重點:海軍對Z全面開戰以及Z的憤怒,重要的是後者。赤犬認為Z對海軍與海賊充滿憤怒,而Z憤怒的具體化行為則是「引爆海底火山」;有趣的是,赤犬的能力正是岩漿果實,最大絕招甚至就是流星火山──放出大規模流星雨似的火山熔岩彈。同時,赤犬身為海軍元帥,可以說Z對抗的正是「赤犬的海軍」。因此,雖然編劇不安排Z與赤犬互動(我認為這個設計也是有意識的結果),仍可以看出赤犬完全是與Z相反的對照點。導演的處理更是出色。一場海軍高階將領們的會議中,身為核心決策階層的赤犬卻僅以背影現身,不僅暗示了赤犬就是造成捷風離開海軍的幕後黑手,更直指赤犬的謀略帶有陰暗面。雖然赤犬從頭到尾沒有露臉,但那一場場火山爆炸的場景,正是赤犬的象徵;赤犬沒有鏡頭,卻無處不現。

圖、電影版官方海報之一。這張圖最有趣的地方在於,雖然赤犬與青雉的戲份差異極大,卻放在對稱且重要的位置上,可見兩人在劇情中的地位應當相襯。

4.英雄的傳承──魯夫
魯夫與Z初次見面就展現大將之風,Z從魯夫眼中看到不屈的精神,加上魯夫又是被稱作「海軍的英雄」卡普的孫子,因而沒將草帽海賊團趕盡殺絕。第二次見面,魯夫再次敗於Z的手下。Z在戰鬥中問了魯夫兩個問題:「你作好賭上自己性命的覺悟了嗎」、「你能夠保護你的伙伴嗎」,強調英雄應該要能保護夥伴。我認為這也就是捷風不認為自己是英雄,反而是要培育英雄的主因:因為他無法守護自己的家人與部下。這進一步加深了Z對魯夫的欣賞,也讓Z第二次放過魯夫。第三次見面的時候,魯夫說自己去見Z的原因是想拿回草帽,Z這時候說:「真像個小孩子。」(這部分會在下一段詳述。)兩人進行激烈的戰鬥。魯夫擊毀了Z的海樓石拳爪,卻意外露出Z號稱被斬掉的右臂;Z的特殊能力是利用武裝色霸氣強化兩隻手臂,此時手臂會變黑,這也就是「黑腕捷風」這外號的由來。導演在這裡讓沒有武裝色霸氣的魯夫雙臂也變成黑色,暗示了捷風認同了魯夫,認為魯夫是真正承繼其精神的下一代英雄。Z看著魯夫與草帽海賊團員的互動,看見了他自己提問的答案。Z衝向海軍,留下最後的遺言是:「就讓我給你們最後的訓練吧。」這句熱血到不行的台詞,其實才是Z組成新海軍真正的動機──希望有後輩中能真正成為繼承英雄的意志。雖然這個承繼英雄意志的後輩不是海軍而是海賊,但對於Z而言,也已經心滿意足。

童年、夢想與英雄

「Z」的形象,其實就是少年捷風的英雄之夢。捷風愛喝的酒是Jerez;Jerez其實就是雪莉酒(Sherry)的西班牙文說法,也是西班牙的地名。導演多次讓瓶身寫著"JEREZ"的酒出現在畫面上,甚至不斷強調Z這個字母,直指捷風認為Z這個字母就等同於英雄。電影片尾曲後,隱藏了一段劇情,那是小時候的捷風戴著面具、揮舞著右手的木頭拳套,擊退惹小女孩哭的壞小孩們。小捷風說:「我的名字是Z!」這是捷風最初對於英雄形象的理解,也是最終選擇以Z為名的理由。電影中沒有處理的一大盲點是:海軍宣稱有一位大海賊斬下捷風的右臂,才由海軍的科學家替捷風裝上海樓石拳爪,但最後捷風的雙臂卻完好無缺。我認為這有兩個可能性:1.捷風的右臂從來就沒有斷過,只是因為他自小就有在右臂上裝強力武器的夢想──這樣才是英雄的形象。2.捷風利用武裝色霸氣具現化出右臂。後者的可能性較小的原因是:Z最後與海軍一戰時,沒有使用武裝色霸氣將雙臂變黑,但右臂仍然存在。這個右臂的意象也在魯夫與Z初次見面時出現。魯夫與Z聊著海樓石拳爪,鏡頭卻轉向毫無對白、右手拿著牛奶瓶假裝是強力拳爪揮舞著的喬巴。這是導演非常厲害的神來一筆,仍是少年的喬巴與最後的小捷風互相呼應,強調「右臂的拳爪是少年的夢想」,也讓第一個推測的可能性提高許多。

圖、草帽海賊團戰鬥服。其中娜美(右一)、布魯克(右二)、羅賓(右三)與喬巴(右五)受到艾茵還原果實能力的影響,減少十二歲。

「童年」是本片最重要的元素之一,而這個元素則完全彰顯在敵將艾茵的能力還原果實上。還原果實的特殊效果是可以將物質還原成原本的狀態,如果用在人身上,則會減少十二歲。草帽海賊團有四個團員減少十二歲,去掉骷髏狀態的布魯克毫無差異、本來就是少年形象的喬巴以外,兩位女性羅賓與娜美皆受影響。羅賓原本的年齡設定是三十歲上下,因此恢復到十八歲;娜美原本則是二十歲,因此恢復到八歲。歷來海賊王電影有個極度討好男性觀眾的設定,就是會不斷強調娜美與羅賓的巨乳豐臀;本片的導演雖然延續這個傳統,但卻有不同的詮釋觀點。女性角色的身材與年齡相關,胸臀的改變最是明顯;恢復到八歲的娜美,即恢復了童年。在這裡最大的盲點是:年老的捷風為何不使用艾茵的能力讓自己恢復青春,這樣一來不就可以自己重新變成英雄?娜美等人的反應其實側面地暗示出答案:不論青春如何美好、童年如何純真,已經成熟的心靈都不可能恢復成過去的樣貌。捷風接受年華逝去,並深知傳承意志的重要性,因此沒有於執著肉身衰老。人終衰老、無人不死,只有意志與信念可以永存

草帽海賊團換上戰鬥服搭上千陽號時,船塢的少年朝著魯夫這麼問著:「我也想成為英雄,我應該成為海軍還是海賊?」魯夫只是笑著說:「這個你得自己決定。」這是一定要看到最後一秒鐘的電影。如果錯失了最後少年捷風大喊著:「我的名字是Z!」揮舞著粗劣的木製拳爪挺身而出的一幕,捷風、魯夫與船塢少年之間的關係就會缺乏鍵結,這部電影的說服力將大幅減弱,甚至可以說將毫無重心。

無疑地,這是一部導演、編劇與製片完美契合的電影,能一舉名列日本影史開片票房第二名絕非光勢其名氣。如果你喜歡航海王,這當然是一部你千萬不能錯過的電影;如果你過去沒有接觸過航海王,直接看這部電影也將會使你得到相當大的樂趣。如果你好奇一部原作光環過於強烈的電影該如何突破窠臼創造新意,如何能夠在商業娛樂與藝術價值之間取得平衡,甚至如何自然地將各種置入性行銷融入電影,《Z》將回答這一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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