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是你誤解了,以為柯文哲勝利,台灣政治生態就會改變

從文化局長到勞工局長,柯文哲遴選政務官的邏輯讓許多支持者大感意外,引發許多爭議。有人說柯文哲變了,怎麼從左派變成右派;有人說柯文哲從來沒變過,因為他一直都是個右派。但這些風風雨雨給我們的啟示與柯文哲這個人本身無關,而是跟台灣的政治結構有關。

第一點啟示是,台灣人的政治邏輯只有一種模式,也就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過去老一輩國民黨支持者的邏輯是,「國民黨是共產黨的敵人,共產黨是我的敵人,所以國民黨是我的朋友」;稍微年輕一點的國民黨支持者的邏輯是,「國民黨是民進黨的敵人,民進黨是我的敵人,所以國民黨是我的朋友」。這種現象在民進黨更加顯著,於是我們可以看到一群操著異常粗鄙台語羞辱女性、比國民黨還更沙文主義的男人們,與一群思想前衛的女性主義者同披民進黨戰袍。是的,台灣人並不那麼在乎身邊的人跟自己有多少相似之處,只在乎彼此是否有共同的敵人。這種邏輯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對,但問題是,當國民黨與民進黨這兩大政黨都已經擺明了自己是右派,同時也與中國明送秋波或者暗通款曲時,開始有些人發現很難定義出國民黨與民進黨這兩個黨派,誰才是「敵人的敵人」。

這就是柯文哲出線最大的主因。柯文哲就像最初的民進黨一樣,聚集了所有對政治失望者的支持,於是痛恨國民黨者、痛恨民進黨者都會迅速靠在柯文哲身邊──其中當然包含了太多政治邏輯完全互不相容的人。選舉如夢,執政如現實。不管選舉時能做多少毫無邏輯的美夢,一旦正式執政,就只在諸多選項中做出單一且唯一的選擇。施政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帶、更沒有絲毫任人幻想的空間。馬英九第一次選上總統時,曾打出「全民總統」的口號,其遴選的初始內閣成員也刻意平衡政黨與性別,但很可惜的並沒有成功。我認為馬英九當時的想法很好,但台灣這種兩大政黨為主的政治結構,加上「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的邏輯,讓所有良善的動機最後都無法順利實踐。

第二點,台灣沒有真正的左派,只有極右派跟右派。左派與右派可以用非常多特徵去切分,例如左右派都重視自由,但左派重視的自由是一種政治上與社會上的自由,右派則重視經濟上的自由。最為極端的左派或者右派信徒,都不免往極權主義偏移。

影響台灣對於左右派論述的要點之一,在於社會結構的階層。左派認為,完全平等的社會是人類最完美的生活模式;右派則認為,人類之於一種社會性動物,政治以及社會經濟地位之階層是一種自然的存在。華人儒家文化與西方基督教文化最關鍵性的差異之一,說穿了,就是「儒家傳統倫理」以及那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華人的社會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逐步擴展到近親、遠親、同族、同鄉,再到社會、國家的同心圓式的差序格局(費孝通,1948)。相對的,華人雖然總愛把西方文化與個人主義畫上等號,但別忘了基督教文化並不單單只包含個人主義,同時還有透過教會聯結、彼此以兄弟姊妹相稱的社群主義。換言之,受儒家影響深刻的台灣人,不可能接受一種沒有親疏遠近、高低差序的社會模式。

台灣人對於陌生人的疏遠,呼應了法蘭西斯福山所指出的「台灣社會信任程度並不高」,這就是阻礙左派思想在台灣生根的主要因素。台灣人不信任他人,同時也不信任政府,因此台灣絕對不可能接受平均30%以上的稅率──事實上,即使目前台灣平均稅率僅有12%,台灣人都還是覺得相對於政府效能而言,如此稅賦過重。

第三點,台灣人依然期待著有個政治英雄能夠拯救世界。台灣的困境以及僵局,來自於中國政經崛起以及台灣失去經濟成長動能,此消彼長之下,台灣人突然發現過去擅長的招數通通變得不管用,於是焦慮了起來,只想尋找出下一個開明專制的蔣經國。然而,台灣人的經濟問題,已經脫離了政府層次。范疇在〈笨蛋!關鍵在「貿易」不在「經濟」〉這篇文章中這麼說:

贊成低稅率這一派,拿出來的都是些『可吸引企業投資』、『可提升人民消費意願』之類的理由,而贊成提高稅率的一派,說的也就是『再不增稅政府就得破產』、『低稅率下政府無法做公共投資』等等。這種經濟學派、理論邏輯層次的辯論,無論對錯、對台灣來講都是沒搔到癢處。甚至可說,不論那派勝出,對台灣的經濟都於事無補。因為,它們頂多影響到經濟活動總量,也就是GDP的層次,而完全無能觸及經濟活動的附加價值部份。

范疇指出的現象,其實就是「台灣已經無法再依靠政治強人拉抬經濟」。台灣的人均GDP已經超過兩萬美金,再也沒有便宜的人力可用,接下來唯一能做的,就是靠企業的管理以及創新提升「附加價值」──而這一切,早就不是能憑藉政府大幅使力就可以一蹴可及的結果。

台灣人對執政六年的國民黨政府早就不再失望,因為沒有希望,何來失望之有?但顯然台灣人對於政治新人柯文哲還有所期待,因此才對台北市政府的新團隊組織過程與成員吹毛求疵。最終,台灣人總能學會不對任何執政者有所期待,也許半世紀的民主化過程,就是一段從希望到不抱希望的道路。不論如何,如果台灣的政治結構沒有發生質變,這些苦難永遠不會結束──至少,2014年的大翻盤仍只是皮相上的變革,我們還沒看見真正的改變。


留言

  1. 一直有在看分析師的文章,不過愚蠢如我前幾個月才發現分析師也是「兩黨一樣爛,票投國民黨」的類型。
    表面上砲打國民黨,實際上對民進黨見縫插針。

    回覆刪除
  2. 意思是
    中壢李姓選民
    既不住中壢
    也不姓李
    但確定是選民

    回覆刪除
  3. 意思是
    中壢李姓選民
    既不住中壢
    也不姓李
    但確定是選民

    回覆刪除

張貼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管理]《復仇者聯盟》──鋼鐵人幹嘛讓美國隊長當隊長?

《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s)是一部2012年改名自同名漫畫的超級英雄電影,聚集了漫威(Marvel)系列的英雄們,例如鋼鐵人(Iron Man, 小勞勃道尼飾演)、美國隊長(Captain America, 克里斯伊凡飾演)、綠巨人浩克(Hulk, 馬克魯法洛飾演)、雷神索爾(Thor, 克里斯漢斯沃飾演)、黑寡婦(Black Widow, 史嘉蕾喬韓森飾演)與鷹眼(Hawkeye, 傑瑞米雷納飾演)。《復仇者聯盟》總票房高達15億美金,為 有史以來電影票房 的第三名;同時,本片在IMDb上至今仍維持8.2分的高分,在爛番茄網站上也有92%新鮮度,可以說是叫座又叫好的代表。 《復仇者聯盟》的劇情是相當傳統的超級英雄電影。故事敘述「邪神」洛基(Loki)盜取了宇宙魔方,試圖開啟異界大門進軍地球;神盾局(SHIELD)經歷各種險阻,終於召集了超級英雄們攜手對抗洛基。 問題來了,「復仇者聯盟」這個超級英雄集團中的成員們不僅特質各異,而且又光芒四射,那麼這個超級英雄集團的「隊長」應該是誰呢?

[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

[影評]風起──以風為名之詩

「 誰曾看見風/你我皆無/當葉顫動時/風正吹過/誰曾看見風/你我皆無/當樹垂首時/風正吹過 」──〈風〉克里斯蒂娜·羅塞蒂 在2013年之前,宮崎駿曾數度宣佈退休,卻都未果。在看完《風起》之前,我認為這又是一次狼來了的謊言,看完之後,我開始相信這就是宮崎駿最後的作品。一位大師會以怎樣的作品為結尾呢?這一定是能說完他一生的故事。 圖、二郎與紙飛機。紙飛機其實暗喻零式戰鬥機,同時也是二郎的象徵。 從軍機製造商之子到電影大師 《風起》的故事背景設定為二戰時期,主角堀越二郎是個開始嚮往飛機的少年,長大後就讀航空學,最後成為飛機設計師。主角以開發出零式戰鬥機的堀越二郎為原型,在歷史上真有其人;雖然《風起》不能視作堀越二郎的傳記動畫電影,但改編自真人的故事,總特別能打動人心。宮崎駿的家族為太平洋戰爭時的軍機零件製造商,其父親叔伯輩皆因戰爭致富。宮崎駿自小耳濡目染,不僅是飛機狂更是軍武狂;然而,反戰主義的宮崎駿卻始終抱持一種「軍火家族」的陰影長大,對於軍方也始終採取不信任與抗拒的態度,這在他的電影例如《紅豬》中就相當明顯。 因此,堀越二郎的故事對宮崎駿而言顯然有獨特的意義。一方面,堀越二郎設計出的戰鬥機本身就是殺人工具,堀越二郎跟他的父執輩一樣都是戰爭的兇手;另一方面,堀越二郎執著於創造「美麗的事物」,這與醉心於電影、追求藝術之美的宮崎駿而言又完全相同。 堀越二郎一方面是宮崎駿父親的投射,同時也是宮崎駿的投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