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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MSN。

MSN吹熄了燈號,從此再也不見登入時旋轉的小綠人。從1995年到2013年這將近二十年的時間,MSN幾乎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及時通訊軟體,讓我們得以在PC時代能自在地傳送訊息、交換彼此的心情與想法。1980年代左右出生的人們應該對MSN都有份情感,那大約是我們高中與大學,最急著與人建立各種或深或淺的情感關係的時代,無法或缺的一部分。我們在剛認識人的時候會先交換姓名、手機與MSN──但手機畢竟無法讓人聊個過癮,互傳簡訊都要一封三塊,於是MSN便成為所有曖昧情愫初始時最廉價而重要的工具。

不知道是誰這麼說,MSN像是一盞光明燈,只要看見對方顯示上線,便得知一切平安。極盛時期的MSN,幾百個好友同時間甚至有三分之一是上線狀態;我們推敲著那些不上線的人是否封鎖或者刪除自己,同時間也封鎖或者刪除那些不願意再耗時間交往的人。燈號是否亮著意謂著關係是否存續,許多男女終日惴惴不安只想看見特別的一盞為自己亮起。於是有許多測試是否封鎖或刪除的軟體應運而生,彷彿一種讀心術,只需要帳號密碼就能看穿對方的想法,但卻也讓自己成為駭客的目標。科技始終來自人性,程式碼的編輯轉置也不過欲念交纏。

即使你看開一切,無視封鎖刪除或者被封鎖刪除,卻也不得不為好友名單上的數百個暱稱圖片感到煩惱。多數人沒有將人名與信箱帳號(跨越版本唯一不會改變的東西)的高超記憶力,於是「如何分類」便成為迫切的需求。你將關係分組,橫軸是關係名稱例如親人、高中、高中社團、大學、大學社團A、大學社團B、室友、助教、球隊、前男/女友,縱軸是關係品質例如好朋友、普通朋友、我們不熟。決定了怎麼分類,就決定了怎麼在網路上應對進退,決定跟對方說幾次早安午安晚安,決定以怎麼樣的藉口逃避對話。那些你在心中默默想著卻從沒具體化的親疏遠近人際關係線圖,都切切實實刻寫在MSN上。

你使用更多外掛程式,並細膩地儲存對話,讓文字變成一種扎實的紀念,證明你曾與某人有過一段關係。你透過某人開啟旋轉泡泡球,卻搞不清自己是為了玩遊戲而找對方聊天,還是為了找對方聊天才玩遊戲。更有許多人把狀態當作心情告示板,不管陰晴雨雪都大辣辣地打在暱稱後面;你關心地詢問那個你在乎的人,對方說沒什麼,你卻知道對方只是希望這些有病呻吟的字詞能吸引讓他或她在乎的人的目光。

你逐漸發覺,原來打字也可以看出人性。以前媽媽罵你字醜說一個人的字就是一個人的心,在網路時代或者可以改寫成「一個人如何打字就是一個人的心」。愛放一大堆俏皮圖片替代文字的大都是可愛或者自以為可愛的女孩或者身體是男孩的女孩、愛用注音文ㄢㄢㄋㄏ的大都是說話空洞無物的傻逼、愛連續使用來電震動功能的大都是控制狂,你透過這些線索辨識性格如同觀照一個人的面相,發現竟然能有效刷去那些與你徹底不合的聯絡人。然而,你同時也發現文字畢竟有所極限,微笑符號不如真正的笑容,再多安慰也比不上一個擁抱。

說到底,MSN滿足的是人類對於情感的需求與渴望,越是寂寞的人就越會高度依賴MSN。PC時代不死,只是凋零。我們因為智慧型手機而轉投Line的懷抱,但所有長篇大論、你最想交換的深刻話語,還是得依靠PC鍵盤打字。搭搭喀喀,終究不是觸控螢幕有的手感。Skype在微軟家族中承繼了MSN的地位,蘋果的FaceTime竄起,臉書挾持了最高人氣,這些公司同時端出更貼近實體對話的語音視訊功能,讓情感傳遞變得更加直接。然而,某個失眠的夜晚當你疲憊而又寂寞,終究還是會輕輕拔掉視訊,在所有通訊軟體的名單列上尋找一個你期待的名字,打字,然後按下Enter。

「嘿。你在嗎?陪我聊聊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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