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從待用咖啡(suspended coffee)看社會福利機制

「代用咖啡」(suspended coffee)這個新興概念源自於義大利那不勒斯,民眾先在咖啡店預付款項,店家一旦發現有貧窮老弱喝不起咖啡,就會主動提供給對方。這個方法引發許多人的注意,有更多不是咖啡店的店家願意支持並提供這項民間自發性的社會福利,而代用咖啡臉書上的官方帳號(SuspendedCoffeess)也已經有超過四萬人點讚。在台灣,有一家位在板橋青翠市場的小麵攤提供了這項服務。老闆娘看到代用咖啡地網站後深受感動,決心提供「代用麵」;她在白板上做上記號,有人購買代用麵就加一、有人食用就減一。這項活動想必深受好評,因為該市場內現在也有好幾家店跟進,儼然形成一種正向循環。

刊上新聞後,多數人看到這樣的消息都給與非常正面的評價,然而卻也有少數人提出了質疑──去掉情緒性的語言之後,部分質疑仍有其道理。首先,代用餐點(suspended food)是個完全沒有監督機制的制度,預付款項是否能毫無偏倚地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完全只能取決於店家的誠信其次,店家沒有真正具有信校度的方式去篩選出真正需要援助的貧弱者。簡而言之,付款的民眾無從分辨哪家店家值得信任、收款的店家也無從分辨誰是真正的弱勢。當然,我完全相信那位善良的麵攤老闆娘,是抱持著正向樂觀的援助精神開啟這項活動;然而,如果後續加入這項方案的部分店主藏匿禍心,那情況會怎樣演變呢?

很明顯地,先開啟這項活動的店家短期內會吸引人潮。人們看到新聞吸引而來吃麵消費,更可能吃完麵之後就順手多付了一碗麵的額度,看著自己的愛心成為白板上的一條橫線。假使多數民眾皆樂意到這樣的店家消費,就會引發其他店家的跟風;在沒有監督機制下,提供這項服務對店家而言沒有任何損失,一方面是招攬顧客的廣告,另一方面還可以收到預付款項增加現金流,更惡質一點的店家甚至可能把這些款項中的部分納為己用。接著部分貧窮者(或者不貧窮但假裝貧窮的人)抱怨在某些店裡面始終不提供食物,引發社會大眾對這類店家的質疑。最後,這些動機良善、執行無誤的正派店家同時受到媒體攻擊,在不堪記者連日騷擾的情況下只得停止服務。最後,願意持續這項服務的店家又會縮減到很少或者沒有,這些店家能得到的經費也將大不如前。

我們當然期待這個彰顯人性光明面的制度能夠永存,但這個缺少監督與審核機制的制度,只有在社會風氣非常良善無私、發起活動的店家都非常正義自律的情況下,才不走向自我崩解的終點。人性有光明也有黑暗、有利人也有自利,最完美的制度是必須結合利人與自利動機,但顯然這個民間自發性的代用餐點制度,並不具備能夠大規模施行的體質。從權責的角度看來,捐款的民眾擁有監督權,店家則必須審核以確認每一碗麵都捐給真正需要的人──然而民眾就是沒辦法做這麼麻煩的事情才將權力託付給店家,而店家不是徵信社無從判別對方的來歷。

怎麼一個美好良善的制度,卻難經人性摧折?到底該怎麼要做才能讓這個制度永續經營呢?事實上,台北市政府社會局的各福利中心早就提供了足以替代的制度,並且相當完善。這個制度的做法是:由願意提供服務的店家主動與社服中心聯繫,由雙方製作「餐飲兌換卷」並蓋上雙方的審核章,由社福中心發給弱勢家庭、獨居老人以及遊民。這個制度由社福中心為主要監控與執行的機構,不僅有主事單位可以確認領券者的身分與需求,同時也補足了社福單位經費不足的問題,一舉多得。由民間發起的「代用餐點」計畫,其實可以併入社福中心發起的「餐飲券」計畫,例如直接把錢交給社福機構,社福機構再與願意合作的店家製作餐飲卷,再由社福中心派送。

這樣的做法當然也有缺陷。一方面,民眾可能願意在付掉自己餐飲費用的時候多付出一份餐點的金額,卻不願意耗費更高的搜尋成本把錢交給社福中心;其次,社福中心合作的對象也可能被媒體攻擊為圖利特定廠商(台媒愛用的攻擊模式之一)。相對於既有的代用餐點,新模式更能適用於中等以上的規模。但即使如此,這樣的結構底下仍可能存在上下其手的空間,例如代用餐點質量縮減。真正的問題核心仍在執行者的道德意識與執行能力有多強,不然再多再完整的監督與制衡機制,都無法保證一個制度能天長地久

從受援者的角度看來這個制度,可以看到更深切的核心:受援者是否願意踏入店中坦承自己社會弱勢的身分好獲得一餐溫飽?多數人只看到社會福利中「如何讓一個人活著」的部分,卻忽略了人都有自尊的需求。這個世界上最值得拯救、最能讓人看見人性光輝的一群,是那些在貧寒交迫中仍能維持尊嚴的人;然而,這群人往往也是最不願向人求援的人。到一家店裡點了食物,最後卻拿出餐飲券付帳,那是一種嚴重挑戰人性自尊的行為,許多貧難者並不願意這麼做。這問題又得回歸到執行者的人格特質。青翠市場的麵攤老闆娘具有溫暖的特質,得以讓那些貧弱者在她的店裡吃碗麵而不覺得自尊受損,但不見得每一家店都能做到這點。監督機制本身就是最傷人自尊的吧。取得餐飲兌換券得先坦承自己的貧弱、到店裡用餐又得坦承一次自己的貧弱──我們到底是否需要為了這些餐點的去向,再去傷害真正貧弱者的自尊?

這是一個兩難的問題。說到底,不論是怎樣的制度與機制,都無法避免一些風險──多數時候,不論選擇怎麼做都會有出錯的時候,或許我們的社會應該學習包容這些錯誤,而不是指著一點不如人意的結果,就大力批判整個制度。或許代用餐點制度並不完美,可能讓一些惡質店主混水摸魚小撈一筆──但只要這個店家的良善多於惡意、帶來的好處大於壞處,難道我們無法因著受惠者的笑容而包容這些人性之惡?


延伸閱讀
SuspendedCoffeess (facebook official page)
「好心人付錢」待用麵助弱勢
制度的本質(本部落格文章)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影評]攻敵必救──你想二刷,是因為劇本太弱

《攻敵必救》(Miss Sloane, 又譯槍狂帝國、斯隆女士)是2016年的政治驚悚片。本片成本1300萬美金,最後票房300萬美金,屬於慘賠;IMDb拿到7.3分、爛番茄新鮮度71%,評價普普。本片女主角潔西卡崔絲坦(Jessica Chastain)提名金球獎最佳女主角,除此以外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獎項肯定。
對於這麼一部票房不佳、評價普普的電影,其實我沒有太大興趣寫評論,但從去年上映至今,我至少在我的FB上看過三個人強力推薦此片,認為此片是去年最優秀的電影之一、奧斯卡居然完全不提名真是太奇怪了云云。同時,也有許多人表明想二刷該片。
為什麼這麼多人想二刷呢?這是個有趣問題。
先說我對這部電影的結論好了。這是一部劇本很差的電影,沒有入圍奧斯卡很正常。唯一可以討論的,可能是最佳女主角這個獎項(但她也提名金球獎了),其他大獎根本想都不用想。這部電影的故事其實並不差,但是劇本有很嚴重的硬傷,本片導演也完全無法挽救。到底《攻敵必救》有哪些硬傷呢?

[影評]聽說桐島退社了──青春與活死屍

《聽說桐島退社了》拿下2012年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及最佳剪輯等三項大獎,可以說是該年度的最大贏家。日本向來擅長處理青春校園題材,這兩年來《告白》與《惡之教典》更是創造出一種更為黑暗而寫實的青春電影──誰說青春只有酸甜戀愛或者熱血運動。《聽說桐島退社了》就是延續了這個概念的一部電影。

圖、友弘、宏樹、龍汰(從左到右)。其實我蠻喜歡友弘這個角色,可惜他的個性實在是太平凡、太沒有存在感。

[影評]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最美的風景是人

《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改編自1939年的同名小說,由班史提勒(Benjamin Edward Ben Stiller)自導自演。班史提勒以喜劇見長,近年來致力轉型成為劇情片導演,而《白日夢冒險王》就是其銳意轉型之作品。

一部拍給上班族的爽片

每一部電影都有其設定客群,如同《暮光之城》會讓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白日夢冒險王》則會讓白領上班族感動落淚。本片劇本依循傳統三幕劇形式編構,第一幕是40歲主角華特米提(Walter Mitty)充滿瘋狂白日夢的平凡上班族人生,第二幕是華特踏上旅程,第三幕是華特結束旅程回歸日常生活。「冒險」這個主題並不罕見,但中年單身阿宅上班族的冒險就不那麼尋常了;對於生活平穩到太過僵固的上班族而言,《白日夢冒險王》正是一個精神出口,釋放了人性對於刺激的渴求。

圖、平凡的上班族華特
第一幕劇的重點放在華特日常生活之百無賴聊以及白日夢之刺激有趣的對比,但整體而言並不緊湊,白日夢段落太多太長,甚至連對「主角為何出走」的描述都太過匆促,顯示導演拿捏節奏失當。白日夢的段落非常商業討喜,明顯向許多電影致敬,例如電梯內打鬥的運鏡像是《駭客任務》,變成老小孩的情節完全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然而,這些白日夢分明可以設計地更有隱喻更具象徵更與現實相扣,最後除了「有趣討喜」之外卻什麼都不剩,導演與編劇要各負一半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