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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再見李光耀

李光耀走了,一個時代過去了。台灣幾個主流媒體拼了命為其歌功頌德之餘,我們真的清楚,過去的是怎樣的時代嗎?

以任何標準而言,李光耀都是世界上罕見的傑出領袖。」這是1989年天下雜誌對李光耀下的評價。1965年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獨立時,其GDP僅有400元美金、國土狹小,而且到處都是農田;當時42歲的李光耀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到了1990年卸任時,GDP已經達到1.2萬美金,成長30倍。順境不會成就偉大,只有困境才能成就偉大。從經濟上的結果而言,李光耀把新加坡從一塊種滿酸澀鳳梨的貧瘠之地轉化成亞洲最重要的城市國家之一,這當然是偉大的成就。

李光耀把新加坡當作是超級企業運作,其策略、管理與領導模式也完全把新加坡當作是「企業」看待。「企業」跟「國家」最大的差異是什麼?說穿了就是「員工」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待在一家企業工作,但是「人民」無法自由選擇要不要待在一個國家生活。即使移民是一種選項,但是最需要移民、生活得最苦的那些人民,根本連選擇的權力都沒有。這也就是為什麼李光耀受到讚譽的同時卻也同時受到自由主義者的批判,因為他無視於國家不該如同企業,應該包容更多的可能性與生活型態。

讓我們從李光耀的「策略」談起。集權主義帶來了光明也帶來了陰影,新加坡概括承受了一切,昂然地走過半個世紀;毋寧說李光耀是個集權主義者,倒不如說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在評估了所有可能性之後,「選擇」了集權主義作為他統治新加坡的重要策略。

所有的策略都無法獨立於情境。新加坡獨立的時候,還不僅僅是人民貧窮國土狹小。在外交上,剛被馬來西亞邦聯逐出的新加坡在國際上孤立無援;在政治上,當時的社會主義陣線進行民主抗爭,甚至不惜抵制議會;在經濟上,比貧窮更嚴重的問題是失業,當時的新加坡失業率高達12%;在社會上,新加坡雖然以華人為主,但種族組成仍屬複雜(見下表),馬來人與華人衝突不斷;在貿易與外國投資方面,東南亞人向來被認為是悠閒懶散、可信度低的一群人,這更使新加坡難以與歐美諸國快速建立商業上的互信關係。

表、新加坡種族人口總數與比例之變化(1871-1990)
資料來源:新加坡統計局(Department of Statistics)(1970,1973,1980,1990)

1965年的新加坡,遭遇的是內外交迫的生存危機,隨時可能因為任何因素而滅國。在這樣的情況下,新加坡有其他「選擇」嗎?或者,李光耀能有其他選擇嗎?我們先不管李光耀本身是不是個控制狂,至少在當時的情況下,新加坡人「需要」李光耀。況且,極權統治不是誰來作都會成功,這並不是個拿著人民自由想交換經濟發展就會順利產出的公式化流程,只要稍有不慎,國家就會自己崩解。

李光耀的極權領導之所以能穩固,一方面是因為1965年的新加坡太過動盪、人民確實渴求一位英雄人物,另一方面,這跟李光耀的策略目標相當宏遠有關。要知道,集權主義很強悍也很危險,因為集權主義容易對應著單一目標;對於國家這種動輒數百萬人的集合體而言,目標越單一就越容易達成,然而也越容易讓動機紛雜歧異的人民產生反動。李光耀追求的不是經濟成長,而是「讓人民有更好的生活」。這是一個複雜多重的目標,經濟只是其中一環。例如台灣人最喜歡談論新加坡的社會住宅政策,最初源自於1961年新加坡平民區的一場大火。當時有1.6萬人流離失所,當時已經是自治邦政府總理的李光耀就開始推動政府主導的社會住宅,至今有超過八成民眾住在政府蓋的社會住宅。

策略、控制與領導,這是李光耀政府能達成目標的三位一體。任何人都可以厭惡李光耀的極權統治,但都不能否定他讓當時的新加坡與新加坡人民能確實「活下來」。在達成「生存」這個目標之前,民主與自由都會是空話。

極權領導對於人民而言最大的好處是,人民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從;但極權領導對於人民最大的壞處也是,人民不被允許思考,只被允許服從。李光耀的兒子李顯龍接起了政權,但卻沒能承接起父親的英雄光環。老一輩的新加坡人仍感念帶領他們一同走過困苦年代的李光耀,但年輕一輩的新加坡人顯然對李顯龍沒有什麼特殊情感。李顯龍下令無限期禁止集會遊行,但民主的浪潮、人民對於自由的渴望,顯然很快就不是李顯龍能一手阻擋的趨勢。時代改變了,人民的需求改變了,當台灣人欽羨新加坡與香港未陷入經濟泥淖的時候,新加坡與香港則欽羨著台灣的自由。

2013年4月8日柴契爾夫人過世,當時我在〈再見柴契爾〉這篇文章裡說,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柴契爾夫人象徵的是一種保守主義,強調自由競爭、市場經濟,拒絕無效率的社會福利。李光耀與柴契爾夫人執政的時代相仿,都被認為是獨裁者、都救起了自己的國家,但也同時得到兩極的評價;或許,所有目標明確、意志堅定的領袖都一定會有人批判,世事難兩全。以策略與領導來看,李光耀在他所選擇的道路上確實走到極致,這點蓋棺論定。哲人日已遠。

我唯一好奇的是,如果年輕的李光耀遭遇的是現在的新加坡──已經富裕、已經平等,只想要更多民主與自由,他還能正確回應人民的需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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