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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增稅以降高教學費可行乎?

有群號稱在搞社運的大學生提出一個很有趣的說法:「只要從資本家每年新台幣4兆8000億元的營業利潤中,要求2%的稅收,每年就能多出1000億元的教育經費,足以讓私立大學的學費完全比照公立大學。」這群學生希望讓政府能補貼大學生的學費以避免產生學貸。這些錢要從哪來呢?他們認為政府要增加對企業的資本利得稅。這個理論的邏輯是:大學生畢業之後為企業所用,因此大學學費應該當作是企業的訓練成本

我們實際計算一下由台灣企業替高等教育付掉所有學費會發生什麼事情。高等教育佔國家總預算約4.6%,假設要完全轉嫁到企業營業稅的話,營業稅率將會比現在高出38%;完全轉嫁到營利稅的話,營利稅將比現在高出42%;假設均分到兩者,大概會各自增加20%

以營業稅為5%、營利稅為17%試算以上三種情況
1.完全轉嫁到營業稅:
營業稅會從5%增加到7%,相當於所有企業的毛利率跟淨利率直接減少2%。2%看起來好像很少,建議大家參考一下2020年產業附加價值率拼20%這則新聞,就知道淨利率要增加2%是多困難的事情。這個做法的問題在於,營業稅通常會併入售價計算,因此企業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會提高產品售價以抵銷增加的1%營業稅;如果企業這樣做,將會直接刺激通貨膨脹增加2%──而台灣通膨年成長率大概僅在1%~2%之間。假設企業無法轉嫁給消費者,在幾乎不可能降低原物料成本與其他費用的情況下,也可能會透過降低人力成本,如此一來會降低購買力,基本上跟增加通膨的結果一樣。第三種情況是,企業不堪其擾,直接把廠移到海外去;如此一來,企業出走反而會造成政府整體稅收下降,失去最初增加稅收的立意。

2.完全轉嫁到營利稅:
營利稅會從17%提升到24%,這稅率基本上比中國還要更高了。這作法雖然不會降低毛利率跟淨利率,卻會降低稅後淨利,等於是直接砍8.5%的稅後淨利跟稅後EPS。這影響有多大呢?假設原本有家公司可以賺10元EPS,那就會直接變成9.15元,本益比是10倍的話,股價就會從100元跌到91.5元;所有上市上櫃又有獲利的公司,股價都至少會跌8.5%假設對整體股市的影響是5%,台股總市值大概會掉個1000億新台幣;而台股散戶交易比重大約是65%~70%,以650億分配500萬散戶而言,平均每人賠1.3萬。而且這有可能會直接降低投資人對於投資的意願,進一步拖垮交易量,流動性降低也會造成本益比下修。在本益比下修,EPS又降低的情況下,對市值的影響可能不僅1000億,而是兩、三倍,金融業首當其衝又將受創。這種做法也非常可能會逼走企業,最後也會造成政府整體稅收下降。但最後受害的是誰呢?就是企業,更是整個社會大眾。

3.營業稅、營利稅各半:
就是以上數字全部除以2,但所有的問題都會發生。衝擊分散掉變得更加全面之後,通貨膨脹、所得降低、企業出走與金融市場萎縮等問題仍得全民一起長期承擔,反而造成更多麻煩。

從實務面看來,所謂的「對企業多課稅以增加高等教育費用」將產生大量外部成本,最終仍由全民承擔企業不是割離於社會的無機體,企業是社會中的有機體、是我們所有人的集合

從理論面來看,更是問題重重。

首先,並非所有大學生都會直接進入職場。許多大學生會念碩士博士之後進入學術界,有些會進入幾乎完全免稅的非營利組織,有些會通過國考成為公務員,有些則會繼承家業,更有許多人因為種種原因而只能待業。也就是說,這些選擇不進入一般營利組織,或者因為能力不足而被營利組織排除在外者,顯然沒資格以「企業訓練成本」的名義而得到學費減免的優惠。

其次,並不是每一位大學生所受的訓練都能符合所有企業所需。例如TSMC需要的員工就是電機系畢業的碩士生,那麼TSMC為什麼要分攤非電機所碩士與大學生的學費?更甚之,如果TSMC需要的員工非得是台成清交電機所的畢業生,那麼TSMC也沒有理由要分攤其他非台成清交電機所以外的學生的學費。那麼,如果依照科系別來課稅呢?那麼學生也許就不應該被允許換跑道,並得強迫要進入這些產業中的企業工作一定年度,否則就得像公費醫學生一樣把學費付清。

再者,企業的營收規模、員工人數、獲利能力、所屬產業都會影響額外抽稅的公平性。「資本利得」是指個人或者企業以資本產品(例如股票、不動產)交易並且獲利,也就是說,其實這並不是每家企業都會產生的利益。假設這些大學生只是因為搞不清楚而誤用了這辭彙,想說的其實是「營利所得」,那這裡又會產生一個問題:並不是每家企業都在獲利。舉例而言,華亞科員工人數約3300人,卻因時常DRAM產業連年處於虧損狀態而無須課徵所得稅;創意電子員工人數大約是450人,在連年獲利的情況下要課稅。這意味著,創意電子明明使用的人才比較少,卻要付出更高昂的人力訓練成本,這顯然不公平。假設再退一步,我們預設這些學生想說的是增課「營業稅」,那麼又會造成某些營收規模大但是毛利率與營利率低的產業遭受重創;況且,像這樣低附加價值的產業,大多還不需要大學學歷的勞動力。

最為關鍵的問題則是:政府對企業的課稅原本就包含了教育成本,也等於隱含對高等教育的補助,根據比例原則,到底有什麼理由要企業額外付稅以更加減免大學生的學費呢?我在〈台灣教育商品化或教育服務化?〉該文中已經指出過,台灣高等教育學費跟全世界比已經算低。由該文的附表可以看出,2010年平均每一位高等教育學生使用掉的教育經費是11566美金(等於是國家出的錢),各自承擔的學費則依公立與私立、大學與技職的差異,約為1644到3731美金(等於是學生自己出的錢);簡而言之,台灣學生負擔的部分跟國家負擔的部分,比例大概是1:3~1:7。以公立學生跟私立學生約為3:7來看,學生負擔學費與國家負擔教育費用大概是1:4,學生負擔學費跟企業負擔教育費用約為1:0.92跟台灣相近的南韓依公私立與科系別不同,比例則約1:0.9~1:6;日本大約是1:1.1~1:1.7。由此看來,台灣學生承擔的學費真的是低到不行,可說是廉價的高等教育。目前政府稅收約有12%來自營利稅、11%來自營業稅,因此學生負擔部分與企業相關稅收用在教育稅收上的部分約為1:0.6~1:1.4;台灣企業負擔的比例幾乎相當於日本整個政府付出的比例不相上下。值得注意的是,其他國家會把研發費用放在高教費用中,但是台灣將其獨立拆開,意思是:以學生負擔:國家負擔而言,其他國家的負擔比例還應該要再降低才對。



而補充私立大學學費的論點,顯得更站不住腳。台灣私立高等教育的補助跟世界相比已經過高,可以說是侵蝕掉公立基礎教育的經費;甚至,台灣私校大學生付出的學費還比其他國家的公立大學生低。由此,到底有何理由再增加補助?如果只是拿有人打工很可憐之類的說法來談,我還蠻好奇這些學生懂不懂什麼叫做公共政策。對於真正弱勢者的補助政策,可以參閱延伸閱讀中周祝瑛教授的〈 高等教育助學貸款之探討:從美、日、澳、德、英五國談起〉,我認為台灣應該強化的是教育經費分配,而不是毫無節制地到處貪婪地要錢、鄉愿地灑錢



以上皆從企業與政府的角度出發,從學生的角度看來,是否接受高等教育是一種個人選擇,也是對自我的投資,理當負擔機會成本。就像念出國念MBA一樣,如果你覺得這是一個會替未來增加價值的學位,那麼你必然會計算這個學位的價值有多少,同時你願意付出多少成本。我在〈台灣教育商品化或教育服務化?〉文中也指出,台灣高等教育商品化與服務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入學門檻太低──分數與學費;唯有在一定程度的門檻下,人才會真正確認自己作出的選擇。試想如果修一門課要付出500美金,還有多少學生會翹課打混?其他各國的高等教育採取這樣的遊戲規則,並不只是基於稅收分配合理性,更是基於這個個人微觀的原則。台灣增加高等教育的學費是一個相當正確的決策,如果只是訴諸於氾濫而無謂的同情心而要求減少私立學校學費,以此為公平正義,那這不是民粹是什麼?

雖然我稍微理解過這些學歷出色的大學生們的想法跟說法,不過我實在不清楚他們做過怎樣的功課。如果有機會,我會很想知道他們根據的資料為何,也想聽聽看他們更深一層的論述。我比較擔心的是,如果他們沒做過相對應的研究與分析就跑上街頭,這種沒有理論基底的社運,只會讓他們自己在媒體上曝光越多就越讓社會大眾看穿其空洞無物、思想淺薄。畢竟,知識論述仍是社會行動前最為重要的功夫;身為大學生,我想應該懂這道理。


台灣教育商品化或教育服務化?(本部落格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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