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你知道自己是左派還是右派嗎?

我覺得我是個偏社會主義的人。我認為社會低階人士的權益應該更加被重視,然而世界各國的政策趨勢大體上都朝著讓低層人士更邊緣化。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雖重疊但又不相同,我不支持共產也不支持共產中的極權,極共產國家中的共貧更是難懂。我仍然支持資本與自由,你說我這樣到底是哪一派?

這是我一位大學朋友問我的問題,相當有意思。不過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或許應該先來討論一下,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之差異為何?

嚴格說來,現在除了持續實驗共產主義這種極端社會主義的北韓之外,已經沒有真正的社會主義,都是「資本主義下的社會主義」。現在沒有人會認為將一切的資源都均等化是最好的原則,因為這種齊頭式的平等根植的「分配正義」,某種程度上更會帶來不公平的結果──何以不努力的人卻可以跟努力的人獲得完全相等的結果?目前普遍能接受的正義概念,是「程序正義」,也就是說,大家在相同的起跑點下、依循相同遊戲規則公平競爭,勝者得到比較多資源、敗者得到比較少資源;這也就是資本主義重視的部分。實際上,我們在絕大多數實行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結構中一定會看到社會局這個單位,這意味著:多數國家都企圖在社會主義的分配正義與資本主義的程序正義之間取得平衡比較重視手段程序的人算是右派,比較重視分配結果的人算是左派,問題不在於全有全無,而在於平衡點的位置
當然,完全不管程序正義的左派跟完全不管分配正義的右派也各自存在。看似光譜兩端的極左派與極右派其實很像,都絲毫聽不下另一邊的論述、忽略掉世界另一部分的真實,基本上就是反理性主義者。極左派跟極右派很好分辨,只要看到說話沒什麼邏輯、充滿情緒暴力、論述空洞、愛指著別人鼻子愛貼標籤的人,那大概就八九不離十了。但這些違反理性主義精神的反智者,顯然並不是我們要討論的對象。

其他理性主義的信奉者──所謂的溫和左派與溫和右派──與其以社會主義或資本主義觀之,不如說是經濟學中的新古典學派與新凱因斯學派的區辨弔詭的是,這兩大經濟主義最後的論辯並非探討市場或者企業的角色,而是對政府角色的認知溫和右派認為,政府的權力應該越小越好,其主要的功能在創造一個具有公平競爭性的環境,讓人(包含市場與企業)得以自由發展。當然,像殺人、放火、搶劫這些侵犯他人權益的行為不為見容,政府主要職責在保護人民的人身安全與自由。溫和左派則認為,政府除了以上功能之外,更應該進一步約束市場與企業,並透過高額稅收以進行重分配──所謂社會福利政策;因此,政府必須擁有更大的權力

這種對於政府權力的論述爭議,來自於市場的反應效率新凱因斯學派認為,市場並不理性,而企業與一般民眾的資訊並不對稱,政府有義務透過公權力的介入,將市場與企業的功能正常化新古典學派則認為,政府介入往往是會把情況搞得更糟,市場即使可能因為非理性而反應過慢或過快,但終究會做出反應並達成平衡──而政府自以為只是催化劑或者抑制劑的政策,卻往往變成另一種反應物,讓市場走向更加扭曲的結果

然而,這兩種論述背後其實有個隱藏的假設,那就是對未來的預期。新凱因斯學派認為,市場的反應可以預期,而當我們期待某種結果發生的時候,就應該透過政府政策將市場「導正」成我們希望的樣子;這也就是凱因斯學派一貫的脈絡,將市場視作一種精密複雜但可以操作的機械。新古典學派認為,我們根本不可能去預期市場最後會變成怎樣,我們也不應該去預期這件事情,因為市場就像是大自然,沒有人能控制地震、海嘯、颶風或者大火


請容我用一個例子來解釋這兩者的差異。最近,在所有媒體中最為市場導向的壹傳媒集團被傾中的旺中集團收購,這引發了:新聞自由與言論多元化是否會受限的爭議。在探討兩種論述之前,我們任何人都應該要理解的事實是:

第一,就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長期看來,某類資訊持續滲透將不知不覺地改變群眾的價值觀,因此多元化(但不情緒化)的思想言論有助於增加社會思考的變異性(variety),避免因僵化而缺乏彈性。第二,目前全世界的傳統媒體受到網路普及化而逐漸式微,因此即使一家傳統媒體更弦易主,民眾仍擁有「自由選擇」接收各種資訊的管道與權力──這意味著,所謂媒體壟斷的現象與影響,可能會因網路普及而大幅縮小

溫和左派的主要論述在於:只要具有某種價值觀持續滲透以至於改變人民思想、以及降低言論可見度的可能性,政府就應該介入這個企業併購案。溫和右派的終極論述則在於:如果媒體的興衰意味著民眾(即市場)思維的轉變,那麼刻意限縮或者打壓某種言論,會不會反而影響媒體自由?這裡面最弔詭的問題在於,如果想依靠政府的力量去維持多元性與自由度,反而可能造成不自由的結果。假設市場真的能被「洗腦」(這是許多反媒體壟斷的人最恐懼的事情),那毋寧也是市場的「選擇」;相反的,假設市場真的厭惡某種言論,這類言論就會自然消失。對於溫和右派而言,市場的反應是結果論,而且也只能是結果論,主因在於:我們無法預設市場(或者說社會大眾)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而我們也不該預設這件事情。在這個個案中,溫和左派以當下的均勢做為對未來情況的假設,反而可能是違反自然的事情。

簡而言之,溫和右派在此的觀點是:市場不會因為這個併購案就犧牲掉多元性與自由選擇的權力,因此我們不應該基於對未來有某種預設而要求政府力量介入,應該要讓市場自由發展──也許民眾可能覺得太過多元實在是太吵雜了,因此某些言論就自然消失淘汰──那意味著市場形成新的平衡,不見得是壞事。溫和左派則預設了市場必須持續維持多元性──即使市場(大眾)不想維持多元性,也必須維持這個多元性才是好的

新古典學派抱持一種觀察者的態度,對情境的變異做出反應;而新凱因斯則抱持一種管理者的態度,希望控制情境。未來會怎樣其實誰都不知道,不同的個案也有不同的假設與情境,這兩種取向完全是個人的選擇。


由此,讓我們回到我朋友的提問。依照這段幾乎人人都可以接受的說法,基本上無法判斷是左派還是右派。如果你能接受政府持續擴權(包含全面增稅與增加政府支出等)並干預各種事務,那就是個左派;如果你希望政府縮減權力並致力於讓人民及市場維持自由選擇的權力,那就是個右派溫和左派與溫和右派基本上著眼點都在正義,只是對正義的取捨上具有程度差異。因此,我們不太會看見溫和的左派跟溫和的右派指著對方鼻子罵「貪婪的走狗」或者「怠惰的肥豬」。

當然,我知道台灣有一群人非常希望政府限縮權力卻又必須要去干預企業與市場,擺明了就是一種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詭異邏輯,那必然是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的極左派或者極右派中的其一

或許更有意義的問題應該是:我們在思想與行為上,屬於理性主義(rationalism)還是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一個作家之死:林奕含三個層次的幻覺破滅

林奕含自殺的火藥庫,來自於「被老師誘姦」以及「沒有愛的家庭」;這兩者一樣重要,缺乏任何一者,林奕含走上絕路的機率都會大大降低。這兩點,很多人拿來分開談,但我認為重點是這兩件事情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時候的交互作用。

「被老師誘姦」這件事情,在心理上真正造成的創傷,跟自尊有關。林奕含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完全就是一種透過合理化手段來防止自尊受傷的「防禦機制」,只有林奕含承認「我愛他」,才能避免知覺到「自己受騙」、「自己被對方輕視」、「對方根本不在乎自己」。

然而,沒有一個人,能夠長期透過防禦機制矇騙自己。合理化機制像是一種止痛劑,雖然你吃了之後暫時不痛,但是痛因沒有解除,你就得一直吃下去。但這個止痛劑並非沒有副作用。每個人的生活世界都很廣,你會遇到各種人事物,總有一天會碰到跟你相近的故事。一次、兩次、三次之後,這個止痛劑會越來越沒有效果。

這件事情很嚴重嗎?其實還好。說穿了,就是「幻滅」。



[影評]通靈少女──為什麼「他」必須死?

《通靈少女》(The Teenage Psychic)是2017年的臺灣迷你劇集,同時也是公共電視台與HBO Asia首次合作的跨國影集。系列影集為六集,題材有新意、敘事手法流暢,優秀的口碑帶動收視率,可以說是叫好又叫座。

故事主線,描述天生具有通靈能力的女高中生小真(郭書瑤飾演)一邊就學、一邊在宮廟當「仙姑」(即靈媒),從一開始對這個身分的困惑以及無奈,透過逐漸解決各種生死的難題,最後終於能認同這個身分的青春期少女成長故事。

劇情主調輕鬆活潑,男女主角的甜蜜愛情青春喜劇卻在最後一集翻轉,男主角阿樂(蔡凡熙飾演)車禍身亡。許多人無法接受這個結局,甚至有人批評爛尾,但導演兼編劇的陳和榆在受訪時候說:這個結局是一開始就決定的。

到底,男主角阿樂為什麼必須死?


谷阿莫的影評到底算不算侵權?

YouTuber谷阿莫近日被片商控告侵權,谷阿莫立刻回擊,宣稱這是「合理的二次創作使用」,引起「侵權」跟「不侵權」的兩派論爭。認為谷阿莫並不侵權的人認為,如果二次創作都算侵權,那所有的影評者都犯法了;認為谷阿莫侵權的人認為,谷阿莫整支影片都是剪取網路上流竄的電影或者影集片段,不過只是加上自己的感想,這當然算是侵權。

台大法律系教授李茂生則在自己的FB上指出,谷阿莫被告的是「將網路上違法的影片剪接濃縮後予以公布的行為」,因此谷阿莫應該要提出自己剪取的影片都是合法內容的證據,而不是訴求二次創作。

讓我們把格局拉高一點來看這個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