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影評]少年Pi的奇幻漂流──李安的山海經下卷

斷背山的終極象徵是山,少年Pi的終極象徵則是海,在李安的山海經中,我們讀到了無數隱喻與象徵。在少年Pi中,各種意象都至關重要。李安說故事嚴謹有度,絕對不說廢話、不做白工,因此重要的概念一定會重複出現,初次為弱為預演,爾後漸大為實踐,層次鋪排極好。在本片中,這樣的手法自然也成為主軸。

水的意象

故事的開始,Pi自述出生於雨季,其名皮辛出自一個法國極美的游泳池。Pi與水的連結強烈,而水的傳統象徵意涵就是心靈、情感與信仰,這暗示了Pi是一個重視心靈層次的人。 之後Pi看著母親畫蓮花(生長於水中,也是印度教中心靈與精神的象徵)、到教堂偷喝聖水(偷偷接觸基督教的教義),一方面以故事為表鋪陳了Pi的性格以及泛神論者的性格,另一方面也持續與水的意象連結。

皮辛這個象徵水的名字,卻在學校被嘲笑為尿,因此他想出一個方式,就是替自己取了一個Pi的綽號。這一段其實是個大轉折。Pi與哥哥時常玩鬧在一起,但哥哥從不會用名字嘲弄他,而是在學校這個社會場域。這裡意味著,一個人在社會中不被允許展現情緒與心靈的層次,人的情感在社會中往往被認為原始而不成熟的部分;有一句對白是:「我的名字便從美麗的法國游泳池變成印度的骯髒廁所。」實在非常寫得露骨。在這時候,一個成熟的人當然要展現出自己理性的一面,因此Pi選擇了一個數學符號當作自己的象徵,並在全校師生面前表現出自己驚人的記憶力──背誦Pi的小數位。然而,Pi是個無理數(irrational number),象徵了Pi在理性的社會人格面具(mask)中仍企圖維持住自己的本質。

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內,李安用水的意象與Pi的名字由來說完了這個故事的軸心:一個理性與靈魂的古老論證。
這個論證也在Pi全家人一同進餐這段落中得到體現。父親是肉食主義者也是理性與現代科學的擁護者,母親則是心靈與信仰的支持者。父親要Pi不要一次信三個宗教(印度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因為盡信等於不信,而且要「我寧願你經過深思熟慮否認我,也不要不加分辨地盲目接受」。這段不盲信也不盲不信的立場完美地體現了理性主義的精神。對於真正的理性主義者而言,所有的判斷都必須經過理性思考,即使是要不要選擇理性思考都是如此;如果不經思考就說自己是理性主義,那也不過是另一種盲信。母親則充分發揮印度教泛神論包容的精神,不反對各種宗教甚至也不反對理性,最後則點出「科學可以處理外在世界的問題,但無法解決內在的問題」。

接著出現的水的意象,就是大海。Pi與阿南蒂在海邊的鐵架上告別,接著上船,船難後開始在海上飄流。在理解這段故事之前,要先理解的是大海的象徵是什麼?在榮格學派(Jung)中,大海象徵了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這個象徵在現代占星學中也廣泛應用,即「海王星=大海=集體潛意識」。海王星也指涉幻覺、神性、信仰、磨難與自我犧牲,因為海王星守護的雙魚座便是基督教的象徵。我不知道李安對這套象徵系統的理解有多深,不過顯然這套系統在少年Pi中完全密合。

我相信多數人對這套系統並不理解,不如讓我從另一個水的意象──暴風雨──開始談起。故事中兩場暴風雨是重要的分野。以結構而言,風雨將故事切割成「起合」三個部分。第一場風雨,將Pi從現實世界帶到非現實世界。Pi打開艙門初見大風雨的興奮宛如看見神蹟,而在船難發生之後,他潛回房間再度打開艙門,卻看到動物浮出。動物被關在艙底貨櫃,怎可能脫逃?Pi的現實世界開始崩潰,其內心對世界的轉化從這一瞬間開始。大海是毫無理性的考驗。Pi在海上歷經生存與幻覺的煎熬,在第二次暴風雨的時候將船棚(自我潛意識)拉開,要老虎(本我)一起出來看上帝(這讓我一直想到齊天大聖東遊記裡面的:娘子快出來看上帝),然後說出了:「我已經將一切都奉獻予你,你還想要什麼?」這一段具有強烈磨難以及自我奉獻的劇情,是種非常基督教式的宗教體驗。我認為這場暴風雨可能是現實上的風雨也可能只是主角內心的強烈掙扎,前者不必然存在,後者才是重點。最後,Pi將船棚完全拉起(放棄意識層次完全進入潛意識),自己(自我與超我)與老虎(本我)首次一起躲在其中,象徵人格完全整合。由此,並不難看出容格學派與現代占星學之象徵詮釋的契合性。

關於水的最後一個重要意象,則出現在神秘的食人島上。這座幻想中的島,其實是母親的屍體,水草是毛髮、樹木是四肢、樹薯是肌肉組織、狐獴是蛆,而島中水池就是內臟與屍水;Pi探索島嶼的過程,其實就是食屍的順序。Pi選擇了一個水池中游泳,我認為那個水池象徵子宮。食屍是一種合而為一的儀式性行為,Pi在池中游泳就像是重新回歸母親子宮的羊水(同時也是指與女神融合,這在後段會分析)擁抱一樣,所以Pi在這個時候能面對老虎(他自己)吃狐獴()微笑。

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這兩場風雨以概念層次而言,將故事從「見水是水」帶到「見水不是水」,再逐漸帶回「見水是水」的層次。神是什麼?食是什麼?這些問題都得著回答。神就是神,吃就是吃,這些事情可以很複雜但也也可以不這麼複雜,只要讓心靈如大海如宇宙,自然能坦然包容這一切。水的意象可以說是本片中最為核心的隱喻與象徵,不僅定下本片基調,同時也支架出明確的結構。

陰性意象

本作中的陰性意象,最主要的就是母親、毗濕奴以及蓮花的三位一體,這個三位一體關係在〈李安的隱喻森林與少年Pi的三個故事〉該文中處理得非常好,請各位可以在文末延伸閱讀處點來看看。而其他重要的陰性元素,除了水與大海之外,我認為另一個元素是夜晚。

本作中的日夜更迭,基本上可以視作為顯意識與潛意識、現實與幻覺的象徵。請注意,Pi在白天所見的世界,例如班鬣犬吃掉斑馬,雖然並非真實,但畢竟是一種基於自我保護機制,從真實事件轉化而來的幻想,跟純粹的夢與幻想並不相等。

本片中第一個出現的夜晚,是Pi的父親帶Pi在河岸看水燈流放。我非常喜歡這一幕,暖紅的燭火搖曳生姿,此時父親在Pi的耳邊說:「宗教的本質是黑暗。」這裡的黑暗一方面指夜晚,另一方面則是指內心不為理性所見的潛意識。陰性元素是精神本體的象徵,同時也象徵了精神的考驗與磨難。

Pi的母親的睡前神話說:「到了夜晚,我們都活在毗濕奴的夢中。」漂流的開始,Pi的夜晚,多為「毗濕奴的夢」,也就是幻覺──另一個海王星的象徵。而這些在黑暗中產生的幻覺,則構成了神性的宗敬體驗。於是,我們看到一群螢光母在海上漂浮如同那夜飄浮的水燈,冷冷的藍光照亮了海洋;忽地一隻有如沈船的藍色螢光鯨魚從海底俯衝捕食,在大口吞下水母後躍身飛出海面,以極其優美的姿態旋潛入海。鯨魚不會發光,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或許,這是Pi在夢境中遭遇一陣浪潮一次大雨,又或者真有隻藍色的鯨魚能灑散藍光熒熒,但這都不重要,因為這就是一場毗濕奴的夢,一次直觸性靈的天啟。

最重要的一次天啟,莫過食人島之夜。Pi在食母後得著安全感,卻發現島上水塘酸潮暗湧,竟是食魚的痕跡。酸潮指母親的胃液,是Pi見著胃液後意識到母親的死亡,接著才因蓮花(母親)中的人牙(骨骸)領悟到,自己如果因食母而放棄生存的慾望(老虎遠離食人島),最終也將成為骨骸。在此段中,夜晚、母親、毗濕奴、蓮花、酸化的潮池,這些陰性意象全部匯聚一處,也讓Pi的精神面得著完滿。這些陰性意象之後沒有再次出現,象徵Pi經歷過九九八十一難修得正果後,這些靈魂的考驗就不再是考驗。

飲食意象

飲食在本片中扮演的角色也至關重要。最初是Pi的母親的故事:「毗濕奴問黑天有沒有吃土?黑天說沒有。毗濕奴打開黑天的嘴,卻發現口中是整個宇宙。」毗濕奴本身就是宇宙的象徵,其子黑天口中有宇宙,一方面隱含食母的意味,另一方面也暗示:飲食即為宇宙。

Pi偷喝聖水,牧師拿了一杯水說:「你一定渴了吧。」這裡的渴當然指的是性靈上的渴,對於信仰的渴。Pi在餐桌上與家人討論信仰、一家人在船上與廚子(斑鬣犬)起爭執、在餐桌上與水手(斑馬)對話,則皆以飲食帶出文化與價值觀的論證。這幾個段落都暗示著,飲食的意涵其實超越飲食本身。

最經典的一幕,莫過小時候的Pi想餵食理查帕克,卻親眼目睹虎食羚羊的殘酷畫面;這也成了漂流後目睹食人的預演。對於自小茹素、甚至餐前必定禱告的Pi而言,食是一種純淨而屬神的儀式,並非為了生存。漂流後的Pi一開始只吃乾糧,這意味著,Pi仍維持攜帶宗教意識的超我(super-ego),去對抗本我(id)。然而乾糧終將食罄,於是老虎(Pi的本我)吃了剩餘的斑馬(水手)與斑鬣犬(廚師)Pi(自我與超我)卻躲在浮板上不忍卒睹。Pi吃了人,自我(ego)卻將那個吃人的本我(id)與自許清明的超我(super-ego)切開;他在這裡還處在恐懼老虎(本我)的狀態。

第一次轉折,是飛魚群與金槍魚飛入船中。身邊有大量飛魚,Pi(自我)卻挺身與老虎(本我)爭搶金槍魚,這表示Pi已經能夠對自己坦承殺生食肉這件事情。最直白的畫面,就是Pi蹲著大口啃咬金槍魚肉,切下金槍魚肉的手法堪稱老練,其蹲屈的姿態正似孟加拉虎。Pi開始試著馴服老虎,象徵Pi已經能意識到本我的存在,同時想與本我達成平衡。而Pi的超我(super-ego)是如何妥協的呢?Pi哭著說:感謝毗濕奴化作魚,犧牲自己的肉身以拯救我。Pi透過毗濕奴善於化身的能力,以印度教的教義替自己找到出口:吃肉不是罪惡,而是為了生存的必要之惡,神一定可以原諒這個行為──甚至,是神觸發了這個行為。

於是,在某個夜晚,馴服後的理查帕克與Pi一同看海,Pi問理查帕克看見了什麼,理查帕克沉默不語。於是Pi以一種近似虎的姿態,俯瞰黝黑虛無的海洋。然而,他看見了母親、看見吃與被吃的食物鏈、看見了宇宙。他看見了黑天的口。

第二次轉折,則是食母。食母與食肉是兩種完全不同層次的問題,但再一次超我以同樣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困境:母親的屍身也是毗濕奴的化身。毗濕奴等於母親,食母除了與母親合而為一,更是與女神合而為一;除了回歸母體,我認為更是一個回歸本源的象徵。Pi的口是黑天的口裝下母親毗濕奴象徵的宇宙,而Pi就是黑天。在此,飲食的象徵也得乎完整。

虎的意象

老虎第一次出現,其實是在片頭。片頭總共出現了64種動物,最後一隻就是老虎。真正有趣的事情在於:老虎是唯一一隻單純以水面倒影出現的動物。我認為這一方面暗示了老虎是Pi的投射,另一方面則強化了以水為象徵的Pi與老虎之間的關係。

老虎第二次出現,就是Pi想餵食老虎,象徵混沌未啟的兒童面對本我其實是一種見水是水的坦然態度,他相信自己能跟老虎建立聯繫,並不想逃避。Pi馴服老虎的過程受到阻撓並未成功,爾後父親又讓Pi觀看老虎咬死羚羊的過程。老虎本名應該是飢渴(Thirsty),因誤置而變成理查帕克,這與Pi的更名互為表裏,都象徵了本質與外在形象不契合的矛盾。於是,成長為少年之後的Pi開始逃避面對自己內在的本我,也是超我與本我分裂的開始。

漂流後Pi與理查帕克的相處與馴化,分別散落於前面幾個意象中,我不再贅述。我在此只補充最後一個畫面。就前面各種重要的精神意象看來,其實這個故事在Pi決定離開食人島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因此最後理查帕克的衰弱身軀與頭也不回的身影,象徵的是從非現實回到現實。記得嗎?一場無由來的暴風雨、一次不知原因的船難,將Pi從現實中拉到非現實的世界。這也就是所有冒險故事的起點:進入非現實。然而,這位在精神上獲得巨大成長的英雄,肉身卻殘破不堪。虎的離去,象徵其本我在回歸現實世界後,只能像過去那樣隱遁;然而,這次隱遁已經不是逃避,而是一種人格的整合與進化。理查帕克無須告別,因為理查帕克已經融合入Pi的靈魂中。

結語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在李安的山海經中,在斷背山中我們看到愛與包容,在少年Pi中我們則可看到人生終極智慧的追尋。人類透過信仰釐清自我生命的意義,因此這部片談論主題正是人與神的關係。我認為,貫串全片的關鍵句是:宗教就是黑暗。宗教經驗的體現往往不在安逸,而在困境得到體現。唯有通過生命毫無道理磨難者,才能領會在這一切不合理背後存在的意義。

Pi的第一個故事根植於信仰,第二個故事根植於理性──第三個故事則根植於理性中的不合理,分析解構後,重新拼組成現實。是的理性會對現實說謊,正如Pi這個無理數若化為數值,不論後面攜帶了多少位元,也都只是近似真實,而非貼近真實。信仰不會說謊只會轉化,將殘酷的現實變成能量,讓人在黑暗之中也能見得希望之光。不過,信仰固然能予人光芒,我們卻也無須隱匿理性與現實。別忘了,人格完整後的Pi心中永遠有隻理查帕克。我們如果只是盲信或者盲不信,而不去理解、包容自己所恐懼或者未知的世界另一面,如此狹隘的信仰又如何產生使人進化的能量?

反抗神的沉默,探索神的沉默。我不禁想起遠藤周作在書寫《沉默》時的兩個動機。

你能愛著自身的黑暗嗎?或許神以無數苦難折磨佈滿人生之路,最終提問不過爾爾。


延伸閱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一個作家之死:林奕含三個層次的幻覺破滅

林奕含自殺的火藥庫,來自於「被老師誘姦」以及「沒有愛的家庭」;這兩者一樣重要,缺乏任何一者,林奕含走上絕路的機率都會大大降低。這兩點,很多人拿來分開談,但我認為重點是這兩件事情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時候的交互作用。

「被老師誘姦」這件事情,在心理上真正造成的創傷,跟自尊有關。林奕含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完全就是一種透過合理化手段來防止自尊受傷的「防禦機制」,只有林奕含承認「我愛他」,才能避免知覺到「自己受騙」、「自己被對方輕視」、「對方根本不在乎自己」。

然而,沒有一個人,能夠長期透過防禦機制矇騙自己。合理化機制像是一種止痛劑,雖然你吃了之後暫時不痛,但是痛因沒有解除,你就得一直吃下去。但這個止痛劑並非沒有副作用。每個人的生活世界都很廣,你會遇到各種人事物,總有一天會碰到跟你相近的故事。一次、兩次、三次之後,這個止痛劑會越來越沒有效果。

這件事情很嚴重嗎?其實還好。說穿了,就是「幻滅」。



[影評]通靈少女──為什麼「他」必須死?

《通靈少女》(The Teenage Psychic)是2017年的臺灣迷你劇集,同時也是公共電視台與HBO Asia首次合作的跨國影集。系列影集為六集,題材有新意、敘事手法流暢,優秀的口碑帶動收視率,可以說是叫好又叫座。

故事主線,描述天生具有通靈能力的女高中生小真(郭書瑤飾演)一邊就學、一邊在宮廟當「仙姑」(即靈媒),從一開始對這個身分的困惑以及無奈,透過逐漸解決各種生死的難題,最後終於能認同這個身分的青春期少女成長故事。

劇情主調輕鬆活潑,男女主角的甜蜜愛情青春喜劇卻在最後一集翻轉,男主角阿樂(蔡凡熙飾演)車禍身亡。許多人無法接受這個結局,甚至有人批評爛尾,但導演兼編劇的陳和榆在受訪時候說:這個結局是一開始就決定的。

到底,男主角阿樂為什麼必須死?


[影評]攻敵必救──你想二刷,是因為劇本太弱

《攻敵必救》(Miss Sloane, 又譯槍狂帝國、斯隆女士)是2016年的政治驚悚片。本片成本1300萬美金,最後票房300萬美金,屬於慘賠;IMDb拿到7.3分、爛番茄新鮮度71%,評價普普。本片女主角潔西卡崔絲坦(Jessica Chastain)提名金球獎最佳女主角,除此以外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獎項肯定。
對於這麼一部票房不佳、評價普普的電影,其實我沒有太大興趣寫評論,但從去年上映至今,我至少在我的FB上看過三個人強力推薦此片,認為此片是去年最優秀的電影之一、奧斯卡居然完全不提名真是太奇怪了云云。同時,也有許多人表明想二刷該片。
為什麼這麼多人想二刷呢?這是個有趣問題。
先說我對這部電影的結論好了。這是一部劇本很差的電影,沒有入圍奧斯卡很正常。唯一可以討論的,可能是最佳女主角這個獎項(但她也提名金球獎了),其他大獎根本想都不用想。這部電影的故事其實並不差,但是劇本有很嚴重的硬傷,本片導演也完全無法挽救。到底《攻敵必救》有哪些硬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