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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為廷丟出一隻鞋之後

有人記得王金平是因為哪個法案被用水桶蓋住頭嗎?或者,有人記得李登輝為什麼被潑紅墨水嗎?大眾不會記得這些,只會記得一瞬間的畫面:水桶蓋頭、墨水淋身。你記得馬英九首次被丟鞋是在什麼時候,又是因為什麼事件嗎?我們都忘了,但那其實只是去年的事情。再換個故事,十年、五年後,又或者一年後,你會記得劉政鴻在20139月是因為什麼事件被丟鞋嗎?或者,你會記得那個丟鞋的學生叫做陳為廷嗎?

陳為廷應該是當下全國知名度最高的大學生,他並非因為有什麼特出的表現成為台灣之光人人讚許,而是因為多次衝撞體制因而評價兩極。他多次採取激烈手段贏得新聞版面,支持者認為他是見義勇為的英雄,反對者認為他不過是個沒有家教的小屁孩。當然這些說法都有很多情緒,暫且去掉情緒,我們應該問的問題是:為什麼非得採取激烈的手段?這些手段是否能帶來其所期待的效果?
陳為廷的主要論述向來緊扣著民主與正義──很庶民的那種。嚴格說來,陳為廷沒有什麼「論述」,理論基礎與推理邏輯都非常薄弱,說穿了就是不懂經濟又愛評論經濟、不懂教育又愛評論教育的大學生水準。例如他認為高教不平等,訴求則是「讓企業多賦稅補貼私校學生,當作是企業的訓練費用」,邏輯粗劣到讓人無言以對。但這其實也不要緊。在民主社會中,每位公民都有發言的權力,我們都希望提出更多現象與事實,並且透過平衡各種不同的論述,得到更趨近真實的答案。然而,我實在看不出陳為廷有試著「聽」別人說什麼,他只是非常狂妄地說自己想說的話。我不想陷入什麼教養不教養與是否應該求真的辯論當中,但我認為民主最重要的精神,就是一種想與世界溝通的熱情。退個一百步來說,我認為衝突其實可以是一種溝通方式,但想跟人溝通的衝突與不想跟人溝通的衝突當中仍存在差異,關鍵在於「是否願意被對方說服」溝通不只是妥協的過程,而是互相改變的過程;認為自己不需要改變的人,從一開始就已經關上了溝通的大門。以蔣偉寧事件而言,那就是一場「不想溝通的人不斷說話,想溝通的人只能閉嘴」的三流戲碼,完完全全違反民主最重要的精神。不要說什麼那是民主精神、求真的精神,一個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是對的、精神面又充滿負面能量的人,恰好與「真」背道而馳。我想這並不是一個自稱懂民主的人該有的表現。

當然,我完全可以理解陳為廷看劉政鴻就是個無賴,這種居其位不謀其政的高官,自然會有許多憤恨不平的情緒;我也完全可以理解陳為廷一股怨氣無處發洩的心情,抓起什麼就直接丟過去。然而,除了洩憤之外,民主應該要有更多,例如論述。你記得陳為廷在完全違反質詢體制的情況下,對教育部長蔣偉寧的提問與訴求是什麼嗎?如果大家都忘了,只記得一張年輕但卻充滿憤怒、仇視與敵意的臉,用激昂的語氣把溫厚的蔣偉寧批到一文不值,那麼那些訴求就都死了,只有負面情緒活著。留下道理或者留下情緒,是很重要的事情。爆烈的情緒可以攫取眾人目光,但沒有人會記得憤怒的人說過什麼,只會記得情緒。

如果只是記得情緒還好,像這樣污衊人的做法,長期下來卻會讓賢良之士不願為官。越來越多朋友跟我抱怨,怎麼台灣經歷十幾年民主政治之後,檯面上優秀的政務官與事務官越來越少、不入流的政客越來越多?這道理很簡單,因為真正出色的人需要受人尊敬,但台灣十幾年來人民對政治人物的羞辱、政治人物對政治人物的羞辱,早就把優秀的人都逼到企業或者國外。少數學者或許還存有天真的期待,但真正上台之後,也只能不如歸去。這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反淘汰機制,而且從目前的社會氣氛看來完全沒有轉正的可能性。我相信陳為廷覺得自己很正直,只是想教訓教訓這些「爛官員」,但依照這種激進的狂暴的作法,最後只會把他所期待的人通通都嚇跑。或許,他認為早晚有一天自己也會是政治明星,因此忍不住就鋒芒畢露。

再換個角度思考,這種以衝撞出名的政治人物有哪個有什麼好下場嗎?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是手執名為「民意」聖劍的英雄,明日也可能是死於「民意」魔劍的怨魂。所以我們也可以看到,許多政治人物為了永遠跟「民意」站在同一邊,因而忘了怎麼說真話。如果這就是我們要的民主,偏頗、搖擺、情緒化,那麼我們確實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讓台灣的政治轉變成這個樣子,這就是我們用選票以及輿論創造出的世界。羞辱人很簡單,羞辱一個爛人更加簡單,但是如果除了羞辱之外沒有更多正面意義,那就只是純粹洩憤。陳為廷這個人本身如何真的不那麼重要,但他象徵的台灣1980年代的激進主義如果不消失,台灣整體水準停留在1980年代,也只是剛好而已。

延伸閱讀
被誤解的激進-駁《丟出一隻鞋之後的台灣》一文

備註:雨蒼先生回應了我這篇文章,而且寄信到我的信箱跟我說這是打臉文。我向來不回應任何讀者意見,因為太容易變成口水戰。但因為我跟雨蒼先生也筆談一段日子,我相信不會激化成情緒性的口水戰,因此在此補充我回給雨蒼先生的信。回應如下。

其實我的重點很簡單,就是如果我們總是用羞辱的方式對待政治人物,要臉的人總會走掉。
謝謝你的回應,但我完全不同意你說激進的手段可以讓民眾思考。如果這招有用,民眾早就思考了。甚至是,我在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優秀的(或者要臉的人)不願意進入政壇?其實背後原因也就是因為這樣。

我不認識陳為廷,雖然我有搞社運的朋友認識他。我不知道他私底下是怎麼樣,但是當他出現在螢光幕前的時候都是同一種形象,而他也不斷選擇用這種形象出現的時候,那麼他就是這種人。社會面具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不是媒體想塑造就塑造的出來的東西。

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如果真的就是想讓大眾注意到「議題」,那就不應該讓自己的行為變成模糊議題的焦點,對吧?這也是我破題就想說的事情。如果不斷讓自己變成焦點,而不是讓議題或者理念變成焦點,那麼這就表示激進的行為完全無效。而事實上,激進的行為更是讓一般人民(例如我媽或者多數保守分子)更傾向支持被攻擊的一方,完全沒有達成訴求。簡單的說,支持的人更支持自己、反對的人更反對自己,那麼這樣是「溝通」嗎?完全不是吧。

如果說自己希望大家重視議題,卻又只是讓自己變成議題,同時又讓那些應該說服的對象更厭惡去理解這個議題,那不是完全走反路嗎?把責任推到人民不夠獨立思考、政府始終無能、媒體喜歡炒作喜歡渲染,其實說到底,真正的動機就是一種自我滿足。因為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大家老早就知道,過去每一次激進的行為都是一樣的結果,這根本不意外。

我不想多說陳同學的動機,但不只一個搞社運的人跟我說,他們認為陳同學是在「收割眾人的努力」。我沒把這些情緒帶入文章,因為我覺得不必要,所以我說他本人如何不重要,我只討論他的行為本身。我相信他很有熱情,但是他的努力完全用錯地方。至少你可以想想看,是不是你很喜歡他、跟你信念相近的人也很喜歡他,但是那些原本跟你理念不同的人也更討厭他?如果是這樣,那麼他的行為真的是對的嗎──如果他的動機是為了國家好,那麼,激化人民之間的對立,是對國家好嗎?我認為這才是問題。

再換個角度來看。像你對這件事情的立場跟我不一樣,但是你還願意回應我(這點讓我很開心),而我也能跟你持續溝通,你不覺得這才是我們要追求的嗎?我覺得,真正很棒的事情,是像這樣。也許我們的結論不同,可是我們都願意分享;雖然你說打我臉,可是我不覺得痛,因為你在講道理,我也在講道理。也許到最後我們結論還是不會改變,但是彼此在過程中都聽到很多事情,這才是最重要的啊!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沒丟我鞋,我也都沒丟你鞋啊!(當然要是你丟我,我也還是會好好聽你說話啦)


因為我們都沒有想激化衝突,所以溝通能成立。如果我們真心希望台灣是往這方向走,那麼,刻意激化衝突反而背道而馳不是嗎?如果我們希望好人願意出來替國家做點事情,那麼這些羞辱,其實都不應該發生。我是這樣想的,希望你能理解,我始終堅持理性是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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