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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凝視瑪莉娜──巫與祭的雙生同體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行為藝術之教母。許多人說她是瘋子──年輕時赤裸、自殘等怪誕的藝術呈現方式以及其姓氏(last name)的最後兩個音節,招來女巫(Witch)之稱號。然而,瑪莉娜獨特靈性的魅力與直透精神深處的眼神,卻讓許多人的靈魂得以撫慰,宛如女祭司(Priestess)。巫與祭、惡與善、闇與光,矛盾的兩面卻完美共存於一體,行為藝術正是她莊嚴而華麗的儀式

以身為祭──從行為藝術談起

瑪莉娜(或者說,本片導演)在片頭對觀眾拋出一個問題:「我在年輕的時候時常被問到,為什麼這是一種藝術?當時讓我覺得很煩。到了現在,再也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卻希望再次被問到。」什麼是行為藝術?簡單的說,就是本片的英文原名:"The Artist Is Present.",「藝術家在現場」。藝術家必須在某個時間與空間上,以自己的身體傳達特定的意念給觀眾──在這當中有四個重點:時間、空間、觀眾以及藝術家。任何藝術都有形式,而行為藝術中,藝術家與其行為本身就是形式;然而,行為藝術是否可能成為主流藝術?目前主流的八大藝術分別為:繪畫、雕塑、建築、音樂、文學、舞蹈、戲劇與電影。八大藝術的共同點為結構(structure),而結構則意味著客觀的標準,某種無關風格的衡量法則。更精準地說來,八大藝術的是類比(analog)訊號,可以在0到100之間定出某種數值;但行為藝術是數位(digital)訊號,不是0就是1──接收到訊息的人認為是藝術,接收不到訊息的人就認為是垃圾,不存在模糊的中間值

相對於藝術形式,行為藝術更近似宗教儀式。這是一種完全無關乎是非對錯、優劣善惡的互動,只在於藝術家與觀眾之間是否能心有靈犀。於是乎,瑪莉娜的崇拜者具有一種近似於狂熱的動機,光是與瑪莉娜凝視對望,就得以痊癒──這近似靈療甚至天啟。行為藝術到底算不算是藝術?如果以「傳遞意念」為出發點,行為藝術當然是一種藝術;然而,這類難以複製保存,著重於「當下」(Present)卻又沒有形式結構的藝術型態,對於觀眾而言畢竟是一種無以衡量的呈現方式。不知該說有趣或者諷刺,在傳統八大藝術中,以藝術家肢體為呈現方式的尚有舞蹈以及戲劇;瑪莉娜真正開始受到觀眾吹捧追逐、名利雙收,竟是在結束與男友烏雷(Ullay)共同創作主題為「關係」的行為藝術表演,正式投入舞台劇之後。其他行為藝術家──例如烏雷──沒有瑪莉娜的運氣,只能隨著時代洪潮漂流淹沒。但除了運氣,瑪莉娜畢竟在人格上有其特異的魅力(Charisma)──如同所有宗教教宗或者邪教教主。

瑪莉娜的三位一體──禁慾的軍人、脆弱的女孩、無我的智者

瑪莉娜自述其人格包含三個部分:軍人、女孩與智者。這三個成分不僅展現於人生,更同時森羅於她的表演中。

1.禁慾的軍人──表演的型式
瑪莉娜從小受到身為南斯拉夫解放軍的父母之軍事教育,重視禁慾、刻苦與服從。電影中一段瑪莉娜自述去看精神科醫師的對話最能看出這層影響:「...那位醫生一切都好,只差一身制服。」禁慾也展現在其表演形式上──猛力鞭打、自殘割血、禁食與久坐。不過這些看似乖離的「藝術」其實並不那麼「原創」,佛教中的苦行僧或者某些宗教的偏執教徒,也會透過帶有自我虐待性質的「儀式」,獲得某種超越性的啟示。重點是禁慾,而禁慾會帶來力量。雖然瑪莉娜的自殘看似離經叛道、不見容於世俗,甚至讓她得到女巫的稱號,但背後仍具有一種融合了禁慾主義的宗教意圖──我不知道這是有意或者無心,不過這些刻意設下的障礙,的確促使她不斷自我超越。

2.脆弱的女孩──表演的主題
兒時過分的軍事教育,使得瑪莉娜的靈魂中始終有個部分缺乏愛的滋養。需要被愛,需要被需要,所以瑪莉娜的表演主題永遠圍繞「關係」打轉。瑪莉娜與烏雷的關係始於一見鍾情,終於互相背叛。禁慾壓抑的能量始終無法透過表演得以平衡,兩人的慾望需要出口,肉體偷歡的快感本能,終究超越了承諾。瑪莉娜在結束這段關係之後,成為舞台劇演員賺了大錢,在巴黎的華服中追尋另一種美學的呈現──流行,不過是一種自愛的方式。瑪莉娜需要觀眾,或者,需要透過與觀眾建立某種關係才得以安適。我認為瑪莉娜對於關係的詮釋有兩個階段,與烏雷的共同創作是第一階段,分手之後是第二階段。第一階段的瑪莉娜,將對愛的渴求轉化成苦難,以「痛」與「死」辯證愛的存在,強調的是與特定他者的關係形式;第二階段的瑪莉娜則將關係延展到不特定他者,甚至以自身為鏡,投射出芸芸眾生的臉譜這是一個從小愛昇華為大愛的過程

3.無我的智者──表演的能量
假設瑪莉娜缺少清明的智慧,得以平衡禁慾自虐又脆弱匱乏的自我,說穿了她不過是個邊緣性人格病患。瑪莉娜宛如女巫又宛如女祭司的靈性,讓她的表演充滿一種治療的能量──治療觀眾也治療自我,是醫者也是病患。有趣的是,其實觀眾難以從這部紀錄片看出,「為什麼瑪莉娜擁有自我平衡的智慧」,那似乎像是天賦。無疑地,這股能量使其沒有成為不斷索求愛的無底黑洞,而是一棵菩提樹、一座明鏡台。從自我坦承與烏雷和解,一直到最後棄絕了凝望表演中那張實為重要結構的桌子,我們不得不承認,或許瑪莉娜真的是得著天啟的巫祭──而神啟,向來無須言語無須思考。假設矮桌那頭的凝望者不是瑪莉娜,觀眾是否仍會單手撫胸、微笑著流淚?

結語:時間之重量。The Artist Is Present. 

"Present"這個詞彙同時指涉時間與空間,合起來就是「當下」。假設瑪莉娜只自殘過一兩次、與烏雷互毆個一兩次,這些片段終究拼奏不出任何意義;然而瑪莉娜用數十年的時間拼湊這些「當下」,讓每一次看似沒有意義的當下,都彰顯了她的生命主題,「關係」。時間是重量,形成了瑪莉娜強大的說服力,讓觀眾相信了她每一次挑釁的嘗試具有某種形而上之的意義。最終,時間將她的儀式從宗教層次提升為一種更高的藝術──即使宗教的意味仍強,而且並不主流。但誰在乎主不主流,就像誰在乎這部片中的瑪莉娜到底是真實的瑪莉娜,還是導演眼中的瑪莉娜。那都完全不重要。

每個觀眾都只是默默自問:凝望著瑪莉娜那雙如蛇的雙眼,我是否也會流淚?

圖、瑪莉娜的雙眼

延伸閱讀
【凝視瑪莉娜Marina Abramovic:The Artist Is Present】台灣版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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