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地溝油毒害了台灣品牌形象

2011年,中國爆發一連串地溝油事件,長期以來不斷被詬病的中國食安問題終於翻上檯面,迫使官方不得不重視之;當時,台灣人一方面看著北京暗自竊喜,另一方面也深為台灣普遍美味又安全的食品感到驕傲。就在同年,台灣爆發了塑化劑事件。2012年,台灣面對了過期奶粉事件,而中國才在2008年處理了毒奶粉事件。2013年更是精彩,粽子變造製造日期、毒甲苯餐盒、胖達人人工香精、大統黑心食用油,經歷了這一連串事件之後,台灣在華人世界「小確幸之島」的招牌似乎蒙了塵。2014年,中國還沒能解決地溝油問題,台灣卻傳出了地溝油風暴甚至還波及香港──雖然我們不願意承認,但這幾年來,台灣確實用食品不斷證明自己果然是中國血脈相繫的同胞。

解決食安問題最根本的方式當然是提高人民素質,但顯然台灣經濟快速發展了幾十年,在細節上仍沒辦法展現自律性。說到底,世界各國一定都有素質差勁、道德低落的人民,但政府該透過怎樣的手段處理或者避免這些道德危機,終究是制度問題。所謂制度,無非「嚴查」或者「重罰」。

嚴查,就是提高監督的頻率、強度、廣度以及深度,以降低出錯的風險。以台灣GMP認證而言,我們當然可以懷疑這個認證的監督並不扎實,例如抽樣的方式到底是隨機抽查還是由廠商送樣?產品配方調動到怎樣的程度時應該重新認證?通過認證的產品應該多久抽檢一次?如果要以最高標準做到非常嚴格,可能每一天的每一批貨都得重新檢驗一次,這將需要大量的人力與物力,監督成本極高。對於監督單位而言嚴查的程度,必須在風險與成本之間取得平衡。如果我們認為某些關鍵性的因素所造成的災難具有強大的不可逆轉性,例如飛航安全、恐怖攻擊、高傳染力的病毒感染、即死性的食品毒害,那麼不論再高的成本都划算。

地溝油只要不含重金屬或者有毒物質,頂多檢驗出酸價與苯駢芘含量偏高,對人體的損害也並不即時,政府與企業不夠嚴查或許情有可原,但問題是:重罰是否可免?德國地鐵不設票務檢驗站僅由人力偶爾抽查,然而一旦查到逃票就處以重罰。德國人處理逃票議題讓我們看到台灣目前真正的問題是:當所有的食品安全危機過後,這些廠商持續在市場上做生意,沒有人得停止相關業務,也沒有主事者必須受到刑責。在我看來,食品安全百分之百就是人禍,不論主事者是無知無能或者道德淪喪,都應該得處以重罪──然而,台灣司法體系卻沒有給予相對應的重判,最大的主因在於:司法體系對於食安危機帶來的後續效應似乎完全無知。

食品安全議題除了會帶來損害國民健康這類直觀的內部效果(internal effects)以外,其負面外部效果(external effects)之深遠更讓人無法輕易忽視。台灣花了極大力氣想搞品牌、想促使產業升級,想擺脫1990年代"Made In Taiwan"(台灣製造)等同於仿冒品、劣質品的不名譽過去,現在好不容易在華人世界佔得「可信賴的高品質」形象,卻因為這些不肖廠商而灰飛煙滅。當香港最大的餐飲品牌美心集團為了曾使用過強冠油品而登報大幅廣告道歉,並宣布轉用荷蘭豬油的時候,我們看到的不是強冠丟失了多少生意,而是美心集團以後可能不會再提高台灣供應商供貨比重所帶來的潛在損失。如果從「毀壞國家聲譽」的角度來看,中國對於黑心食品最高處以死刑,或許也有其道理。可怕的是,這幾年來連續爆發的食安事件,一方面顯示台灣的食安問題可能遠比我們想像得嚴重,另一方面也顯示台灣司法體系對於具有犯意以及犯行者的判決似乎起不了嚇阻效果。

即使「嚴查」總有漏網之魚、「重罰」難防亡命之徒,但政府仍必須迅速著手改變相關制度。從「嚴查」的角度看來,官方花在衛生署食品藥物管理局的經費僅幾億新台幣,資源如此匱乏恐怕難以縝密執行;從「重罰」的角度來看,司法體系對於相關犯罪的觀點又太過保守陳腐,以至於難收風行雷厲之效。食品安全對於台灣而言是個內、外部效果都相當嚴重的議題,不論政府打算從哪個部份下手做起,都不能再把責任完全推給廠商。我認為,嚴查太難,而且短期之類無法收效。食品產業鏈結構之龐大、利益糾葛之複雜,當中的人情掛勾恐怕不是政府能透過監察就能輕易瓦解;就像強冠宣稱郭烈成帶他們去看的工廠並非其廠,這當中可能牽扯出多少人的人脈關係,恐怕連強冠高層也弄不清楚。因此,短期最快能收效的方式就是重判,司法體系應該把外部成本的觀念帶入判決,除了讓不肖廠商以及個人不能輕易再度執業以外,更得強化知法犯法者的刑事責任。

塑化劑事件過後,人民始終期待的是能大刀闊斧改革食品安全的制度,但三年過去了,人民是否只能永遠「期待」?

延伸閱讀
一條百年法規 沒人敢在法國製造黑心食品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

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是怎麼搞砸的?

隨著漫威開啟第五階段,很多人在盤點,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有多爛云云。只是,我看過這麼多文章跟評論影片,真的還沒有任何人講到核心──到底為什麼這些內容不「好」?應該要怎麼樣才叫做「好」?扣掉上篇文章我們提到的,發行期過短所導致的所有管理跟技術性的問題不談,真正的問題是:系列電影在故事創作上先天就有非常大的限制與難處。 不論文字、漫畫、動畫、電影、影集或者是什麼形式,一個好故事的核心必然是:主題、角色以及情節。這三個元素為三位一體,也就是說,我們要看一個故事的主題好不好,會從角色的困境以及情節鋪陳去推敲;我們要看角色好不好,會看該角色是否有實質的主題以及具有說服力的情節;我們要看情節好不好,要看角色行動是否符合邏輯以及能否集合成一個有意義的主題。這三個元素,都各自有很多書籍在談,我等於是把很多書的內容濃縮成一小段,如果各位感興趣,可以去找相關的書來看。 然而,在創作的過程中,想要一口氣就創作出一個三者環環相扣的故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創作者一定得先確認好一者,然後透過這一者去錨定其他兩者。 我們用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故事來舉例。這個故事的主題是「愛情超越死亡」,角色是「處在對立團體中的兩個人」,劇情是「兩人在所處的環境衝突下,最終因此而死」。如果我們以主題優先,那麼這兩個人不處在對立團體中也沒關係,只要這兩個人最後寧可為愛而死就好;如果我們以角色優先,那麼最後這兩個人也可以不死亡,來個喜劇結局;如果是劇情優先,那麼這兩個人甚至不是戀人關係也行。總之,何者為優先,就對故事產生了「限制」,也可以說這就是故事的基本假設。如果要改掉這個假設,那就可能整個故事都得重新開始發展。 電影是一種以主題優先的故事。 首先,電影的長度約為120分鐘,假設每5分鐘為一場戲(即一段獨立的劇情),則大約是24場戲,用24場戲去說明一個主題,算是合理的配置。其次,由於電影從規劃到執行到上映的時間很長,因此每一部電影都可以視作獨立的作品,因此必須要有自己的起承轉合。最後,延伸自上一句,每部電影都必須要有明確的結局,這個結局就決定了觀眾如何理解主題為何。 不過呢,系列電影因為並不「獨立」,每一部片都是為了下一部片或者未來的某部片而拍攝的,因此在創作邏輯上更接近影集。由於真正貫穿每一集之間、能吸引觀眾持續看下去的元素是角色,因此影集是一種以角色優先的故事。 因此,系列電影最大的困境在於:人們會用電影這種「主題...

[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