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刻意隱藏台灣電影票房,是因為利益嗎?

所有關心台灣電影的人(包含我在內)在本周應該覺得奇怪,為什麼幾個電影資訊網站上都查不到上周票房?周五在觸電網- True Movie電影情報入口網這個FB粉絲頁上出現了爆料文,直指出「台北市戲院公會從本周開始向片商公會施壓,未來不得公布各家戲院的票房資料」。

要理解這件事情之前,請讓我先來解釋一下台灣票房資料系統。

首先,目前並不存在台灣整體票房資料庫,只有台北市票房資料庫;而台北市票房通常等於中南部等其他區域票房,因此我們通常會直接把台北市票房直接乘二,用來估計台灣整體票房。當然,這種估計方式只能說是「粗估」,在某些電影可能會產生嚴重高估或者低估的結果,例如《大尾鱸鰻》在2013年上映的時候,就被認為中南部票房遠高於北部票房,因此可能得把台北市票房乘上2.5或者3才能估出正確票房。




其次,要統計票房,絕對不是拿片商的資料來比較,而是拿戲院的資料。為什麼呢?雖然每一家片商一定知道自己家出的電影賣得多好(或者多爛),但片商有很大的誘因誇飾其票房,因為每家片商都希望自己家的電影能夠穩坐第一名的位置──這不光只是為了榮譽感,更會影響接下來的票房,你想想有多少人會根據上周票房排行決定這周要看什麼電影就很容易理解了。對於戲院而言,並不在乎「客人上電影院來看哪部電影」,而是在乎「客人會不會上電影院看電影」,只要能賣得出電影票就好。

那麼,為什麼無法整理全台灣戲院的票房資料,使其成為穩定的資料庫呢?最容易唬人的說法,是「因為台北市以外的戲院太過分散,票房統計不易」,但在這個資訊如此容易傳遞的時代,要統計整體票房,難處絕對不是「技術」。

真正的問題是「利益」,是戲院與片商的拆帳模式。

台北市戲院的拆帳模式(請容我稱之為正常模式),就是戲院收到所有電影票錢、統計出票房之後,根據談好的合約拆帳給片商、繳娛樂稅給國稅局。因此,在正常模式下,實際上賣出幾張票、賣出去的每一張票的票價為何(某些票會搭配促銷方案,而促銷方案往往由戲院決定),都必須算得一清二楚,才不會有人覺得吃虧。這種拆帳模式相當主流,基本上多數先進國家都會用這方式處理。

出了台北市以外,片商與戲院並不是根據電影上映後的票房結果拆帳,而是在電影上映前就用一口價買/賣斷,這做法相當類似期貨舉例而言,假設片商跟戲院談定,某部片可以上映兩周,這個「上映權」的價格為100萬,對於片商而言不論如何就是賺了100萬;對於戲院而言,付出了100萬的「上映權」之後,接下來只要能賣出超過100萬票房就是賺、低於100萬票房就是賠。戲院真正在乎的是「賣出的票數」乘上「平均票價」要能超過100萬。對於戲院而言,成本當然是越低越好,這樣就越容易損益兩平甚至獲利;這時候片商應該怎麼做才能壓低成本呢?就是隱藏資料,低報實際票房。換言之,戲院掌握的資訊優勢,就是最重要的獲利關鍵

下一個問題來了,為什麼台北市戲院也開始打算不揭露資訊呢?根據觸電網的說法是:「電影業正被一條龍及策略聯盟的霸權主宰中,逐漸退回到了黑道鼎立時期,製作發行行銷映演一手包辦成普遍情形! 而業界各有顧忌,不敢吭聲,成為沈默的螺旋」,但老實說,我對於這段文字的論述邏輯感到相當不解。製作、發行、行銷與映演一手包辦,就集團的角度而言,要能做到這種水準恐怕沒有幾家,以台灣而言,有誰能做到這種程度,真讓人很難想像。
再者,如果真的能從製作到映演都一手包辦,那更是簡單,直接在戲院做假帳就行了,根本沒必要完全封閉住資訊。從利益的角度看來,反而應該表面上公開票房、實際上控制住票房,對公司更有利。

當然,我對於台灣電影票房的封閉性感到相當遺憾,也希望戲院公會跟片商公會能夠再重新考慮、重新協調。台灣市場已經夠小了,如果還要封閉資訊,恐怕長期而言只會更不利於電影的宣傳──畢竟,如何建立與觀眾之間的互信關係,才是商業模式是否會成型的最主要因素。


延伸閱讀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彭明輝教授,您還是少談點經濟吧

兩年前我看彭明輝的部落格,從一年多以前我開始不看。我不知道彭教授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情,但他的文章越來越荒腔走板,幾乎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一個理工出身的教授對於國家現況之悲憤因此想提出更多有意義的經濟、社會與政治見解,其實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然而,如果不懂一項學問,卻自以為是高手地對其指指點點,理論、推論與結論都錯誤百出,我認為還是先潛心研究再發言,這才叫做「學者的態度」。彭教授對經濟學的錯誤認知與詮釋已經到了任何一個有辦法內化六學分普通經濟學課程的大學生都有辦法反駁的程度,這其實是非常誇張的事情; 他對經濟學的偏差理解,甚至不是什麼不同派系之間的差異,而是打從最基礎的知識建構就徹底錯誤 。 就以彭教授本月才發表的《 台灣人比韓國人更像奴隸 》來說好了,簡直是讓人看了下巴都要掉下來,完全是到了奇文共賞的水準。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彭教授過去可以寫出好文章,但這一年多以來的水準墮落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一個不懂經濟學的人卻又濫用經濟學名義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以這段全文最重要的理論論述為例:「 最極端的市場有兩種:完全競爭市場和完全壟斷市場,前者利潤等於零而工資極大化;後者工資極小化而利潤極大化;前者是亞當史密、古典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的夢想國度(經濟意義下最自由而平等的國家),後者是經濟上的奴隸制度。 」從這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彭教授完全不懂經濟學所謂「市場」概念。 經濟學所談的「市場」包含很多種「市場」,最基本的兩大市場就是「消費市場」跟「勞動市場」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 兩大市場都是在談企業與一般民眾的關係,但是民眾在此有兩種角色,第一是消費者,第二是勞工 。 就消費市場而言,廠商是供給方、消費者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小消費者利益最大;完全壟斷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最大消費者利益最小。 就勞動市場而言,勞工是供給方、廠商是需求方 ,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廠商利益會最大勞工利益會最小,完全壟斷市場中廠商利益最小勞工利益最大。換言之,彭教授說的「完全競爭市場利潤等於零工資極大化,完全壟斷市場工資極小化利潤極大化」,完全是把兩種市場混在一起所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非但完全不是經濟學理論,同時也完全不符合現況。

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是怎麼搞砸的?

隨著漫威開啟第五階段,很多人在盤點,漫威第四階段到底有多爛云云。只是,我看過這麼多文章跟評論影片,真的還沒有任何人講到核心──到底為什麼這些內容不「好」?應該要怎麼樣才叫做「好」?扣掉上篇文章我們提到的,發行期過短所導致的所有管理跟技術性的問題不談,真正的問題是:系列電影在故事創作上先天就有非常大的限制與難處。 不論文字、漫畫、動畫、電影、影集或者是什麼形式,一個好故事的核心必然是:主題、角色以及情節。這三個元素為三位一體,也就是說,我們要看一個故事的主題好不好,會從角色的困境以及情節鋪陳去推敲;我們要看角色好不好,會看該角色是否有實質的主題以及具有說服力的情節;我們要看情節好不好,要看角色行動是否符合邏輯以及能否集合成一個有意義的主題。這三個元素,都各自有很多書籍在談,我等於是把很多書的內容濃縮成一小段,如果各位感興趣,可以去找相關的書來看。 然而,在創作的過程中,想要一口氣就創作出一個三者環環相扣的故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創作者一定得先確認好一者,然後透過這一者去錨定其他兩者。 我們用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故事來舉例。這個故事的主題是「愛情超越死亡」,角色是「處在對立團體中的兩個人」,劇情是「兩人在所處的環境衝突下,最終因此而死」。如果我們以主題優先,那麼這兩個人不處在對立團體中也沒關係,只要這兩個人最後寧可為愛而死就好;如果我們以角色優先,那麼最後這兩個人也可以不死亡,來個喜劇結局;如果是劇情優先,那麼這兩個人甚至不是戀人關係也行。總之,何者為優先,就對故事產生了「限制」,也可以說這就是故事的基本假設。如果要改掉這個假設,那就可能整個故事都得重新開始發展。 電影是一種以主題優先的故事。 首先,電影的長度約為120分鐘,假設每5分鐘為一場戲(即一段獨立的劇情),則大約是24場戲,用24場戲去說明一個主題,算是合理的配置。其次,由於電影從規劃到執行到上映的時間很長,因此每一部電影都可以視作獨立的作品,因此必須要有自己的起承轉合。最後,延伸自上一句,每部電影都必須要有明確的結局,這個結局就決定了觀眾如何理解主題為何。 不過呢,系列電影因為並不「獨立」,每一部片都是為了下一部片或者未來的某部片而拍攝的,因此在創作邏輯上更接近影集。由於真正貫穿每一集之間、能吸引觀眾持續看下去的元素是角色,因此影集是一種以角色優先的故事。 因此,系列電影最大的困境在於:人們會用電影這種「主題...

[影評]鳥人(Birdman)──不管有多鳥,你都是個人!

《鳥人》(Birdman)無疑地是2014年最受注目的電影,在金球獎獲得七項提名、兩座大獎,在奧斯卡獎中也榮獲九項提名,提名數為本年度之冠。從電影技術面看來,《鳥人》做了許多有趣的嘗試,這些嘗試對於大型電影獎例如奧斯卡而言相當討喜;從主題看來,本片討論的「自我認同」更是主流到不行。不管編劇與導演有心或者無意,《鳥人》都注定成為今年影展上的話題。 圖、男主角雷根在紐約街頭彷彿展開雙翼。這是預告片中最誤導觀眾的一幕。 設計精巧的超長鏡頭 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疑地有盛大的野心。雖然這部電影採用的技術並不具太大實驗性,然而阿利安卓說故事的方式仍讓人相當驚喜──他幾乎不分鏡、幾乎全片一鏡到底,採取帶有高度流動性的長鏡頭處理完絕大多數劇情。當我們談到「長鏡頭」的時候,多數台灣觀眾可能最先想到的是蔡明亮與王家衛,一種偏向靜態的長鏡頭。例如當導演採用長鏡頭表現演員的情緒轉折時,只要把鏡頭對著演員,剩下的就是讓演員發揮控制各種臉部肌肉的技巧以傳遞情感。這種靜態的、強調演員臉部表情的長鏡頭並不罕見,演員能發揮高水準演技的內心戲,幾乎都得靠長鏡頭才得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