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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文哲市長,你震怒,是因為你歧視。

我其實不太在乎波多野結衣是不是要拍悠遊卡封面、不太在乎這張悠遊卡到底是真公益還是假公益、不太在意悠遊卡公司董事長戴季全是否應該徹底去職、不太在乎有多少議員台上罵市長台下收「波卡」;這些事情固然重要,但說穿了不過就是政治人物擅長的兩面手法,再怎麼討論也就是這樣,我們還能怎樣?

但某些事情是值得在乎的,例如歧視。

昨天台北市議員徐弘庭與市長柯文哲之間的衝突,非常有趣。徐弘庭在質詢時說:「...有一天馮光遠會說你和戴季全有『特殊性關係』」,柯文哲一聽到「特殊性關係」,立刻握拳搥桌;徐弘庭看到柯文哲搥桌子,立刻回嗆「你這什麼態度」。




我其實也不太在乎徐弘庭的發言是否應受言論免責保護、不太在乎柯文哲為什麼要如此袒護戴季全、不太在乎徐弘庭默默用馮光遠這國寶級白目借刀殺人、不太在乎柯文哲是否應該在接受質詢時搥桌子,我在乎的是徐弘庭用了「特殊性關係」這個詞彙,以及柯文哲異常的暴怒。

但,歧視值得在乎。

我個人非常厭惡馮光遠當初用「特殊性關係」嘲諷馬英九與金溥聰,重點不是馬金之間的關係,而是馮光遠本質上就是個骨子裡充滿歧視的人。用「性」──不論是性別、性取向、性別認同──來消遣他人,是最低俗、廉價、不入流的做法。這個世界不再需要對錯,只要因為你是女性/男性、因為你是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 、因為你是性別認知障礙或者變性者,你所做的一切就可以被如此輕薄而且輕浮地化約出結論。

我可以很直白地說,當馮光遠用過「特殊性關係」這五個字之後,就個詞彙從此就是一個帶有強烈歧視意涵的說法。好吧,如果真的有人無意誤用,在不同的對話情境下或許我們還無所謂,但徐弘庭使用這個詞彙的情境以及方式,百分之百就是歧視,而且還是強烈歧視。徐弘庭隨即於晚上承認「我了解這樣的問政會造成大家對我的評價不ㄧ,但我願意做ㄧ個傻子,最廉價的方式反映民意」。我不知道他自己認為自己的說法之所以廉價的原因,但我確實認為這真的非常廉價,而且惡劣。馮光遠雖然白目但至少還勇敢一點,徐弘庭連說出「我覺得你們就是馮光遠口中的『特殊性關係』」的勇氣都沒有,更讓人覺得可嘆。

更有趣的是柯文哲的反應。

柯文哲不是一個沒有情緒的人,也不是一個不會在公眾場合生氣的人,但這次的憤怒程度實在相當異常,一定有某一個點打中柯文哲內心深處。從柯文哲過去對同性戀的態度,雖然沒有明顯敵意,但也絕不友善。例如他過去競選台北市長時,對同志婚姻議題說了一句「樂觀其成,干我何事」,同時更表示「我不反對,不過在這個(同性婚姻)議題上,我會投廢票棄權」。這態度就像什麼呢?就像「我不是遊民,我支持政府好好處理遊民議題,但不論結果如何都不關我的事情」。這種人的真實想法是:反正我不是、我也永遠不會是弱勢族群,我覺得你好可憐的時候可以給你拍拍,但你就是劣於我,永遠不可能與我對等。

「是的,我很同情同性戀,你們真的好可憐,社會對你們好不公平,他們不應該罵你們,這樣太不善良了。不像我,我好善良,我絕對不會這樣對待你們,對你們說出不禮貌的話。但,我真的不在乎你們到底有多痛苦,只要我不要受到相同對待就好。」醒醒吧,這想法就叫做隱性歧視,就叫做恐同。許多會講出這種話的人,接下來還會說:「但是同性戀真的很少啊,像我身邊就都沒有同性戀。」對啊,因為你都說出這種話了,最好是有人會願意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攤在你面前,對你出櫃。

誰能站在強勢位置,永遠取決於誰是弱勢。抱持從上(強勢)對下(弱勢)「同情」心態的人,永遠不可能消滅「歧視」,這就是我們對隱性歧視如此深惡痛絕的原因。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到柯文哲的反應,但這顯然像是,國中男生被其他男同學說「你們關係那麼好,是同性戀喔」,就立刻跳腳、揚言翻臉、拍桌走人。你可以罵我豬罵我狗,罵我白癡智障沒有擔當,但你就是不能罵我同性戀。所以很明顯的,在某些人心中,同性戀是比豬、狗、白癡、智障、沒有擔當都更低下的存在。罵人的如此,因而震怒的也如此。

這次事件,我看到的是一個恐同的未婚壯年男性異性戀,用「同性戀」諷刺一個恐同的已婚中年男性異性戀。兩個人都很生氣,但也請兩位仔細想想,最該生氣的好像應該是同性戀族群吧?我在〈如果舒淇取代波多野結衣代言悠遊卡〉這篇文章中說了,「波卡事件」的本質就是「台灣社會對於性工作者的歧視」;而這次徐弘庭與柯文哲的衝突,反映出的本質則是「對同性戀的歧視」。

當這個歧視牽扯到政治的時候,兩個黨都一樣,兩個黨的支持者也都一樣。過去馮光遠諷刺馬英九、金溥聰的時候,國民黨與其支持者氣得跳腳,民進黨與其支持者表面上卻又說「特殊性關係」指的只是親密的好友關係,私底下用這詞彙暗暗嘲諷。現在呢?民進黨與其支持者氣得跳腳,議員童仲彥甚至立刻衝向徐弘庭爆發肢體衝突,而國民黨與其支持者則立刻在臉書上對徐弘庭送暖。

我過去不認同馮光遠、民進黨與其支持者的行為,現在也不會認同徐弘庭、國民黨與其支持者的行為。你們羞辱的、惹怒的人,絕對不是政治上的競爭對手,而是你們自己,以及所有對歧視深惡痛絕的人。如果你們還想宣稱自己「公平正義」,那麼請多小心,因為你無意的行為、無心的言語,往往比你宣稱的那些還要更貼近真實。

同性戀不可恥,歧視同性戀的人比較可恥。我始終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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